第一百一十三章 恰如其分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恰如其分
恰如邻家窈窕女,体态相宜人相近。
夜深人静,漏鼓三更。天空舒朗,月高而皎洁,七八个星天外,或暗淡光芒,或明亮夺目。
徐州城郡守府临风楼,一人身着厚袍,头倚廊柱,凝神远望,意态神闲,脸上不惊不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起,记记踩在人心中,不舒服至极。
“天都快亮了,还不睡觉。”一位身着棉衣的妇人踢踢踏踏而来,“明日不办公了?”
“倦勤。”该人笑道。
齐朝齐高宗二十岁继承大统,在位三十五年,兢兢业业,忽然有一日朝堂宣布,明年正朔改年号,让太子即位,说是泰山地震,乃是君主失德,自己享国之久,超过历代先祖,可功业却不能相比,宜退位避灾。
群臣讶异,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还有传言太子逼宫的。太子连忙上书,表示自己年轻识浅(35岁),尚不足以担当大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宰相也上书,说是泰山地震,是臣子没有做好,不关陛下的事,臣子才应该致仕让贤。
一时间,接连有上百封请辞的奏疏,垒起来快有一人高了。
齐高宗又是挽留,又是辟谣,忙活了半天,不得已才说自己是倦勤了。
齐高宗还吟咏了一首诗: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你们当官的不想当了还可以致仕还乡,睡到天明大亮,我贪睡会儿不上早朝,言官们就上书说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实在是烦了。
此语一出,群臣哑然失笑,太子以“为君父解忧”为名,得以继位,后来谥号为孝宗。
新年贺礼时,礼部发愁了,历来无有父亲还活着,就让位的。按照惯例,天子最大,那宋高宗还要向新皇上贺表,口称万岁,着实不成体统。
礼部的人只好翻阅典籍,最后决定参照太后礼仪。历来新君即位,总是要先到太后宫中行叩拜之礼,称母后。宋高宗地位高于太后,于是称太上皇。
听闻“倦勤”二字,妇人责备道,“居则言,不我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哼,千乘之国,居乎大国之间,攻之以师旅,加之以饥馑。让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怎么,如今有人知你,却说起倦勤来了?”
那人哈哈一笑,正是新任徐州郡守张让。
他年轻时,常想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本想去兵部当差。武人在郑朝地位低文官四级,一个四品的郡守和二品的都指挥使在一起,都指挥使要受郡守管辖。
可唯独有一种武官例外——文进士武官。
文武双全,历来都是读书人的最高追求。圣人云:学者患不知兵。
文进士武官,常被委任为总督。当一地叛乱波及较广,跨越数州,历时经年时,便专权委派总督一名,职权极大,威风不已。
可是张让只靠了三甲一百名,极其靠后,兵部不要,只好外派地方,又因为为官清廉,入都察院担任督察御史,失诸交臂。
张让在家中,常常以手抚膺坐长叹,说无人赏识,若自己能当都督,必将扫平犬戎,拓土开疆,而不是每日里纠察弹劾。
张让听夫人挖苦,只是回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赴京州。无奈关河梦断,胡未灭,鬓先秋。此生谁料,心在金陵,人老徐州。”
“怎么竟说丧气话?”夫人说,“大丈夫捐躯报国,不也是亦你所愿吗?”
“有些事,错过了,想追也追不了了。”张让撩起自己的花白的胡子,“年轻气盛,不知什么是吃亏,那时让我去军中,研习兵法,正当时。可非让我去当县令,又当御史,一辈子玩的官样文章,你让我弹劾个人,我保管弹章写的滴水不漏。忽的让我担任郡守,徐州又是多事之秋,我是老眼昏花,精力不济,难以胜任,才有这感慨。”
夫人也笑,“知道不容易就好,省的整日里居家长吁短叹,今日说这个误国,明日说那个该杀,好似朝堂中只有你做事的。”
“夫人莫在笑我了。”张让道,“我昔日自视过高,总以为自己是对的,现在却知道诸事不易,以一时眼光论长短,太过偏颇,亏得别人没听我的。”
“哦?”夫人好奇的说,“你说的莫非是嘉兴元年,弹劾兰陵王的事?兰陵王说什么赏罚分明,将灾民逼得走投无路,算什么赏罚分明。莫非真指望他们做安安饿殍不成?你为民请命,何错之有。”
“现如今我是看明白了,兰陵王不是不愿赈灾,而是自污求安。”张让道,“他镇守一方,又有吴侯在朝,宁远军、定远军三十万众,大郑精兵一半在他二人之手,陛下能安稳吗?兰陵王要比吴侯高明太多。哎,若非我上书,说什么兰陵王为贤王,宜为诸王表率,将兰陵王架在火上,他也不会对二十万灾民,不管不顾。”
“为此就放任灾民饿死?”夫人坚毅的摇头,“换做是我,梦里都会吓醒。”
“话虽如此。”张让说,“可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又有几人记得那卖儿鬻女的灾民?灾民年年都有,可兰陵王只有一个。若非兰陵王还在,北方定然沦陷,那时真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多少生灵涂炭。”
“兰陵王在,天下不依旧这幅样子,只是一个长痛,一个短痛罢了。”夫人道,“万一攻下洛阳后,兰陵王称帝,朝廷连偏安江南都做不到,兵祸波及江南,为害更深。为人处世,哪能算的那么清,只要咱们无愧于心,也就好了。”
“夫人啊。若是只求无愧于心,咱们置田百亩,种桑十亩,衣食无忧,再开设一个书院,也算造福一方,何苦来当官呢?”张让说,“在其位,谋其政。当了官,为的是社稷百姓,可不是为了求心安。”
“我倒想知道,你说的社稷是那般?”夫人反问,手指向上一指,“是姓郑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这能区分的开吗?”
“若是区分不开,文郑也就不会取卫周而代之了。”夫人说,“不是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若是天子无德,你还辅佐吗?”
“这个……”张让纠结道,“德虽无主,我心有主。陛下也算是圣明之君……”
“哎呦,圣明之君有丢过京城的吗?依我看,连守成之君都比不得。”
“天下积弊已深,也不能怪在陛下身上。”
“那你说,怪在谁身上?哀帝即位不过一月,是罪在哀帝,还是灵帝,抑或,实罪于武帝?”
“慎言,慎言。”张让颇有些惶恐。
“只许你腹诽,不许我说出来?”夫人笑道,“你管得了我,还能管得了悠悠众口吗?”
“哎,我怎么管得了夫人呢?”张让苦笑,“我就该参自己一个治家无道,请辞还乡。”
当初大同都指挥使战死两位后,武帝本想派遣名将荀敦之后前去继任。
荀敦是文帝时的大将,担任征楚先锋将,归靖南王文扬管辖。文扬帅军渡江后,兵分三路,各领军十万,进军都极其不顺。南楚占尽地利,大军虽败退,可骚扰不断,郑军深受其扰,落单的士兵常常被擒杀。
又逢江南梅子黄时雨,道路泥泞,将士行军途中,衣服就没干过,埋锅做饭都难,只能嚼着干粮,苦不堪言。
将士不少都请求暂缓行军,大臣也上书,认为平楚非其时也,希望暂缓进军。连钦天官都来凑热闹,说南方气运还盛,军队再前行,恐怕会有大败。
文帝也动摇了,派使者让文扬撤回襄阳。
文扬告诉使者,出发之日,自己和父王盟约说,不能抓的楚帝,死不归还。若文帝真要撤军,自己只好自裁谢罪。
使者不敢擅专,只好回去请命。
文扬将佩剑悬挂在外,表示再有言撤军者,杀无赦。
军中要求撤军的,自然不敢在劝诫。
荀敦作为先锋将,率领五百骑兵,直入金陵。北郑大军南来,屡次大败南楚大军,早已让金陵君臣风声鹤唳。
南楚帝君立刻出逃去杭州,群臣自然跟从,守将抢先一步开城纳降,于是谁也没跑了。
金陵一失,荀敦让南楚帝君下诏乞降,命南楚各地守城将士不许抵抗。
文扬的大军这才平定南方,占据金陵,将荀敦列于灭楚功臣之首,尚在自己之上。
文帝于是封荀敦为武将爵位之首,上柱国,世袭大将军位。
荀且是荀敦之子,继承大将军后,在朝中数年,无所建树,为人又贪财,为士林不齿。于是有人便推荐他继任大同都指挥使。
荀且一口答应,率领家仆继承大同,不想走到太原,家仆私分了行装,连荀且的金印都偷走了。
荀且无奈,只得折返长安,请求吏部补发官印。
满朝哗然,怕死就怕死,演戏演到这份上,也算前无古人了。
御史当即写就弹章,故意将荀且写作了苟且,上报武帝。武帝哭笑不得,说连家仆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管大军,于是取消了世袭的大将军之位,让荀且回家养老,后选定了林烦王子忽尔赤为大同都指挥使。
“哼,我看满天下的官,数你累了。”夫人不满道,“瞻前顾后,婆婆妈妈,要是事事周全,天下哪还有那么多难题。总是要取舍,有舍才有得。”
“我不是怕做事,而是怕做错事。”张让说,“荀且写错苟且,不过博人一笑。做错事,可是要死人的,做坏了多死几人,做好了少死几人,岂能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