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远离他乡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远离他乡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眼看天近未时,镖师们早已吃过饭,等候良久。镖行的规矩,出行不喝酒,人人都等着出发,不仅抬头上往。
程晨聊的尽兴,挽留道,“前方不知哪里可以歇脚,不如在这里多待一夜吧,歇过脚也好赶路。”
曾镖头回绝道,“不了,早些赶路的好。”
商人附和道,“等办完了这差事,在和兄台把酒言欢,请了。”
程晨从又腰摸出一枚令牌,“蒙君赐教,别无长物,便拿着这块牌子,一路也顺畅些。”
商人看见牌子中有“忠勇校尉令”等字样,推辞道,“这是尊驾的军牌,萍水相逢,我又怎受的如此重礼。”
程晨笑笑,“不过是一个牌子,我执掌军队,有没有都一样,兄台拿着它,一路好过些,回来还我就是了。”
曾镖头不愿在耽搁时间,直白的说,“军爷一番好意,东家就收了吧。”
商人纳入怀中,向程晨拱手道,“后会有期。”
程晨将商人一行送到城外一处小坡,对商人再拜说,“还未请教姓名。”
商人道,“姓商,商人的商,单名一个诺字,诺言的诺。”
程晨道,“明年兰陵王便要西征洛阳,需要不少军备物资。此城位于洛阳、徐州之间,交通便利,最便于囤积物资。兄台若是有用得着我的,某在所不辞。”
商人点点头,让曾镖头先行,对程晨道,“你我能说几句真心话吗?”
“自然。”
商人道,“不知你有什么大志向呢?”
“这个……”程晨略一沉吟,笑道,“自然是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自来因功封侯的,莫过于吴侯了吧。”商人道,“可吴侯下场如何?论亲疏,谁能比得了兰陵王、凉州王,可他们备受猜忌,其中苦闷,也只有自己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福兮祸所依,真到了封侯那天,未必多好。”
程晨佯问道,“那又如何是好?”
“经商的有句话,闷声发财。”商人说,“不务虚名,只论实际,才不招人妒忌。”
“可人生在世,不久图个名留青史嘛。”
“那就看你如何想了。”商人道,“周嘉据称死守,杀害士卒颇多,被抓后,奏请当斩杀。文帝看他籍贯苏州,便问了句,周祯是你何人?周嘉说,是他的七世祖。文帝大为感叹,连写了三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后写手令,宽恕周嘉三次死罪。留名于后,自然不错,可是几人又能有周祯的名望,荫及后人。何况将军之家,三世而斩。慕容逊英雄了得,慕容禅中伏被杀;兰陵王一步十计,金锏侯下落不明。周祯是济世,将军是杀人,如何比得了呢?”
程晨想想也是,“那如何求实际呢?”
“不凑热闹。”
程晨愕然。
“兰陵王攻洛阳,不说攻不下,就是攻下了,又当如何?”商人反问道,“兰陵王名望已极,攻下洛阳,还能称帝不成?”
程晨摇头,他要是肯称帝就好了。
“兰陵王不称帝,你能逼他称帝吗?”
程晨摇头。
“可陛下会放过兰陵王吗?”
程晨依旧摇头。
“那你夹在其中,不难受吗?”商人说,“做生意的知道,人要我弃,这样才能高价卖,人弃我要,这样才能低价收。如今兰陵王兴师动众,指望着从中捞一笔的商人不计其数,但我家从不参与,也不会参与。再大的生意,抢的人多了,也赚不了什么钱。要想着从别人顾不到的地方赚钱,这样不得罪人,还能赚大钱。”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又有哪里是净土呢?”
“争斗自然有,只是少些。”商人道,手指西南,“在此三千里的地方,疆民和边民为了争一个银矿,械斗一月,死伤千余人。最后疆民将边民赶走,霸占了银矿。此事,蜀郡郡守写了封奏疏,告知此事。你知道朝廷批复什么吗?知道了。朝廷大员心中,蛮夷不过隔靴搔痒,胡人才是心腹大患。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净土,虽不干净,却很安静。”
程晨心中黯然,男儿立志应在中原,西南偏僻之所,那里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商诺察言观色,暗叫可惜,拱手道,“山水有相逢,请了。”
程晨闷闷不乐的回城,碰见关怀等人询问购买药物的事,不满的说,“没有我,事情就不做了吗?”
关怀愕然,不敢再言语,挠挠头,转身去问白夫子了。
往常在外时,程晨向来是拿主意的,也很有主见,事无巨细,都要独断,可能他真的不适应去做这些事情吧。
徐州新任少府司千户苗红,正在徐州郡守张让府中,聆听训示。
张让责骂道,“自你上任,投机钻营,屡次派细作窥探王府,真是好生大胆。”
苗红委屈道,“少府司在王府内安插细作,这是惯例,我不过例行公事罢了。何况,王府守备森严,什么都查不到。”
张让冷哼道,“若真让你查出什么,你以为还有命在吗?”
苗红错愕不已。
“谁没点见不得人的事,你苗红就没有?”张让斥责道,“别以为你家两代忠良,廉洁奉公,就一点错都没有。就是你们少府司的苏大人,贪污受贿,罪证我手里就有一大把呢。只是看你们做事还懂体谅朝廷、百姓,才放你们一马。兰陵王是佣兵二十万的藩王,若真和朝廷离心,你苗红就算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大人教训的是。”苗红也有些后悔,他是少府司都督苏轩的心腹,本不想来徐州的,是苏轩说此行关系甚大,这才派遣他来的。
“今后不许再动王府的心思。”
“是。”苗红暗想,都说这张让是个老顽固,此番派来徐州,多少人都指望看他和兰陵王相争,可不想他这么照顾王府,看来也是个投机的人。
苗红不动声色的威胁道,“可陛下龙体有恙,上面派我查清这程晨的身世。事关陛下的性命,卑职……”
张让大手一挥,“不过无稽之言。生病了,不去请大夫,却去找道士,本就荒谬。此事你不必在理,我已请了神医霍仙入京,安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苗红无奈离开,心想回去后,一定要向苏大人好好告一下这张让。
等苗红离去后,张让步入内堂,对里面端坐的贵公子拱手道,“侯爷,苗红以后不敢在监视王府了。”
冠军侯文锤笑笑,“如此最好,多谢张大人。”
张让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不知霍神医何时启程,早一日到长安,陛下也好早一日康复。”
“我来前已问过,神医说还缺一味药引,他正在寻。”文锤道,“陛下染病,做臣子的如何不急,只是急是急不来。”
“不知缺什么药引,我也要去寻。”张让关切的问道。
“是一个人。”
“什么人?”
“有赤子之心的人。”文锤道,“需要用他喜极而涕的眼泪做药引。”
“那怎么才算是赤子之心呢?”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张让听后,面带狐疑的看向文锤,“那还需要找多久?”
“已有了些人选,神医还在挑选。”文锤道,“陛下受天命,自有洪福,我等尽心做事就好。”
张让忽的一叹,“侯爷,今日之言,出自我口,进入你耳。陛下的病来的如此蹊跷,可与王府有何关系?”
“无有。”
“也是。”张让道,“若真的与王府有关,以王爷如今的威望,一旦山陵崩,王爷可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何须为吴侯的事,大费周章。”
“此话何意?”
“我在都察院近二十年,莫非只知道告状不成?”张让嘿然,“那程晨在大凉山为匪,我早已多方详查过,追随他的人,多为吴侯不归军的旧部。”
“大人既然知道,为何却不禀报朝廷?”
张让感怀道,“吴侯是我仰慕之人。他怀恨南来,借助朝廷之力,平定犬戎,乃当世奇男子。如此良将,不让古今,仕在我朝,乃是幸事。朝廷不知爱惜,自毁长城,自犬戎灭后,胡人仰慕中原,南迁归附,不出二十年,便将融入中原。如此,我朝可北控千里草原,直达花拉子模,幅员广阔,远迈齐周。自吴侯死后,胡人离心,边民冲突不断,以至于东胡人来,胡人纷纷做内应,偌大天下,分崩离析。我又焉能忍心吴侯绝嗣。”
文锤道,“常说,大人是一身正直,不畏权贵,既然为吴侯惋惜,为何当日不为吴侯鸣冤呢?”
“事出仓促,我不明就里,岂敢贸然鸣冤。”张让道,“其实也是怕了。史官董堰不过写了句‘上怒甚,不容吴侯分辨,当庭杖杀,罪及家人’,便被冠以吴侯同党的罪名,判处宫刑。世人常说我如何强势,其实也太过抬举我了。世上能成就我名声的,只有陛下。陛下能容,我放敢言。陛下不容,一百个张让,也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