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前途未卜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一百一十章 前途未卜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程晨道,“两位从金陵而来,不知金陵人情风貌如何,可有什么大事?”
曾镖头回道,“自徐州大捷后,金陵热闹不少,秦淮风月,更是迷人,将军有机会去,定然流连忘返。”
“去是一定会再去的。”程晨笑笑,“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哎,能不忆江南啊。”
商人喜道,“将军若是再去,一定来舍下做客,鄙人也做回东道。”
程晨含笑点头,话锋一转,“两位东来,这一路遇见得同伴可多?”
商人摇头道,“这一路可不太平的很,徐州五十里外,直是少人行。鄙人家中,三江五湖的朋友也认得些,可一路西来,数次也是险些着了道。那些不讲规矩的,一日不除,来的人,也就一日少过一日。”
“旁人我不知,兰陵王治下还算严谨。”程晨反问道,“既然路途险恶,何不告知兰陵王,让王爷平叛呢?”
曾镖头道,“王爷日理万机,怎会理这些小事。”
“事关民生,怎可为小事?”程晨不解的说,“便说这驻马店吧,行李往来,供客人乏困之用。两位看到路边求活计的百姓了吗,以前人多的时候,有东家请他们,他们做仆役、卖水、抬花轿,总是有营生做的,要比种地轻松不少。可连日来,商旅人少,诺大城市颇为冷清。他们苦无生计,锅中无米,衣中无棉,要么回乡耕种,要么只能要饭,凄苦的很呐。”
商人听后颇为动容,感叹道,“将军能这么想,是我们生意的福气。这一路前来,我也遇见不少从军的,能少要点孝敬钱的,都算是有良心的,唯有将军,反而为此事赔罪。”
“惭愧,是我管教不严。”程晨道,“此城中没有官吏,我暂领城守,自然要为将来考虑。下面人薪俸微薄,又不好对城中百姓下手,只好将外人看作肥羊,想尽办法宰一刀。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我不能管的太严,寒了下面人心。可他们这么做,无异于坏了此城的名分,那就是坏了百姓的生路。哎,我也是左右为难啊。兄台久历四方,见多识广,可曾有什么办法教我?”
商人略一思索,还是摇头道,“难。”
“我也知道难,只是有志者,事竟成,总是有办法的吧!”
商人道,“若是事情着落在将军一人身上,就算再难,也能做,可关键不在将军啊。就如我们商人,只要有利可图,走点路、吃点苦,低头弯腰下跪,那都没什么,不过受点委屈。可赶上世道不太平,不光受委屈,连命带钱都没有,那谁还来啊。将军坐镇一方,充其量管好自家事,可管得了其他地方劫掠客商吗?”
程晨听后一叹。
曾镖头见多识广,“别说乱世了,就是太平盛世,这种事也少不了。江南扬州有一座慈怀寺,极为灵验,香火鼎盛,不少妇人来寺庙礼佛求子。他们一位得道高僧要火化成佛,还请来了郡守狄俊前来。狄俊是何等样人,日断阳间,夜断阴间,他一眼望向高台上的僧人,见他流泪,当即阻止火化,说是要令择良日,暗中将僧人接回了府中。原来僧人被人灌了哑药,手脚被人挑断,每日里喂他米汤,养了他三年,就是为了今天。狄俊请良医为他医治,治好了他的哑病。他说自己是读书人,在长安国子监读书,迷上了一位姓杜的红婠人,想尽办法为她赎身,而后带她回老家嘉兴,便租了客船沿江而下。不想那艘船的匪人,垂涎杜娘的美色,到了江心,将二人绑了起来。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匪人将他装入麻袋,送往了寺庙中。和尚给他剃度,每日里喂他喝哑药,还要烧死他,他这才哭啼。狄大人听说后,连夜让李总兵围寺,将和尚都抓起来审讯。不想,这一审讯,才发现原来这只是冰山一角。”
曾镖头续道,“慈怀寺是一座小寺,一日忽然来了一个商人,说要为佛祖修金身。主持自然开心,便答应了。不想,商人便是水匪,他劫掠了钱财,无处销赃容声,便打上了寺庙的主意。他带着同伙在慈怀寺中修殿,暗中将寺庙的僧人杀了。他们有一个师爷年纪大了,便当了主持。那师爷便出主意,说寺庙求子极其灵验。不少妇人前来求子,住在寺中,晚上都被他们奸淫了。妇人不敢声张,将孩子生下来。这伙人白天当水匪,劫掠商旅,骗人妻女卖入妓院,又搞噱头,高僧火化,惹得达官显贵纷纷捐赠财物。狄大人越查牵连越多,五年来南方的多半命案都和慈怀寺有关,便将罪证都上报朝廷,说‘江南罪恶,此为祸首。天理难容,罪不容诛’。”
商人道,“是啊,此案极为有名。案发后,江南骚动,不少大户人家都将去寺中求子的妇人给休了,连同子嗣都赶走,哀声遍地,悬梁自尽的每日都有。镇南王就是以此为由,将南方的诸多寺庙,统统查抄,但凡有罪行的僧人,不问大小,一律处决,无罪的,也强迫他们还俗,说佛门是藏污纳垢之地,非是清静之地,留头不留人,留人不留头。”
程晨大为惊异,“不想南方还有此等事,惊世骇俗。”
商人道,“如今乱世,惊世骇俗的事又岂能少了。我一位朋友,带行装坐船。船家看起来老实,其实包藏祸心。朋友见他贼光闪烁,盯着自己的包袱,吓得魂不附体。也是他胆大,不经意将自己装银子的包裹沉入江中,作痛心疾首之装。贼人这才放过他,载他到了对岸,否则焉能留他性命。”
曾镖头道,“是啊。路费还讲究个要钱不要命,本来就被官府通缉,也不怕认出来。这帮水匪,平日里打渔度日,背地里做些杀人谋财的勾当,最怕官府知晓,岂能容人性命。大多杀了之后,坠石沉入江中。一方水养育一方人,不知水下冤魂无数。”
程晨想起仲父讲的狄俊探案的故事,《御珠案》、《紫光寺》、《 朝云观》、《铁钉案》、《红阁子》、《汉家营》,明君贤臣,为天下沉冤,不觉得吟诵道:
“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叹。
空怅望,人寰无限,丛生哀怨。
泣血蝇虫笑苍天,孤帆叠影锁白链。
残月升,骤起烈烈风,尽吹散。
滂沱雨,无底涧。涉激流,登彼岸。
奋力拨云间,消得雾患。
社稷安抚臣子心,长驱鬼魅不休战。
看斜阳,照大地阡陌,从头转。 ”
商人顿起崇敬之情,连声道,“好词,好一个《满江红》。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可是足下。”
程晨叹,“出自我一位亦师亦父,他才学满腹,却无人赏识,满腔抱负,化作一篇篇诗词文章。若是他能为官,兄台的日子,也能更好过点。”
“又能好过多少。”商人也是一叹,“大郑富有天下,若是上下知道节用爱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上下挥霍无度,索求于民,民变在即,则掠之于商。天下太平,我们的日子还好过点。可一旦风不调雨不顺,那个官员不是先拿我们开刀。嘉兴元年,泗水郡水灾,我随商队,从蜀郡沿江运来粮食,想着赚一笔。我们千里而来,一石米在蜀郡确实只有七百钱,可运过来,又要雇船,又要雇工,又要分卖,又要利润,便定了一石米五贯钱。不想遇到了不讲理的官员,非要我们一贯钱一石卖,我们不从,就说我们囤积居奇,派兵将我们的米粮全部没收,然后开粥场给分了。后来我们到长安告状,花了不少钱疏通,也不过得来个按一贯钱一石价格折算。朝廷还说,赈灾不易,让我们一石拿出三百钱充作粮捐,一人送一个‘扶困济世’的匾额。我们商人的钱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的脑满肥肠,就知道让我们捐,我们捐的钱,他们还要吃拿卡要。朝廷是这种体制,你还能有何法?”
程晨听后,也觉得朝廷有些过分,可是轮到自己,百姓嗷嗷待哺,怕是也不得不拿商人开刀,只是不好表露,只是说,“如之奈何?”
商人道,“这世上,有刀枪才有道理,没刀枪没道理。守规矩的人,要能制得住不守规矩的人,决不能一味地破财免灾。你听过郑海王吗?那是何等气魄,海外岛屿何止千万,他据岛建国,控制来往商贸,立定规矩,只收十一的税,天下商人,谁不想在哪里做生意。所以区区夷洲,地不及中原百一,却繁荣,来往海船,日过百艘。商人所图,何其简单,只是想凭本事挣钱罢了。”
“也不尽然。”程晨说,“我听闻,东胡人能南来,便是大同有不少商人通敌。商人趋利,若真到那天,岂不是连国都卖了。我只是就事论事,还望不要介怀。”
商人一笑,“你说的我也知道。我要说的,你却未必知道。大同商人之所以通敌,其中之一,便是官府贪得无厌,去哪里的商人,那个不是恨的咬牙。官不知国有民,民乃不知有官。国家到这个地步,商人固然有错,可是归根究底,还是朝廷不行。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十五年前,武帝在位,四柱俱存,定远军、宁远军、铁军、狼兵皆在,便是大同郡守通敌,东胡人也不敢动。国家不行,国运不昌,才是四夷纷纷而起的原因。不是蛮夷强大,而是中原弱小。”
程晨由衷道,“阁下见解精辟,让人叹服。”
商人笑道,“将军说了别人的词,我也唱首我家祖祖辈辈唱的《天下得平安》吧。”
“洗耳恭听。”
乡音乡亲相伴
一路山高水远
南来雨雾绵绵
北风又当面
为人处世莫欺瞒
历经甘苦有胜算
心中也坦然
举大业,德为先
传百代,不是金钱
回望座座青山
自然好风范
只愿人心和顺
天下得平安
国事家事万千
与我命运相连
九曲帆动人间
痴心永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