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一夜春风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一百零七章 一夜春风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花堆积,徐州城白皑皑的,积雪堆满道路。几个官差敲着锣鼓,找到各户的甲长,让他们扫雪,清理道路。
程晨因昨日多喝了酒,他生性谨慎,不愿意雪夜前行,生怕醉倒在路边被冻死,于是在文锤房中歇息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程晨便告辞离去。离去前,程晨将拟好的物资单交给文锤,让他先着手准备着,等自己派人来取。
待程晨离去后,文锤径自去精勤房。
兰陵王作息极有规律,鸡鸣时便起身练枪法、刀法,而后洗冷水澡,在房中读书,二十多年寒暑不断。
兰陵王见文锤过来,放下书卷,“他回去了。”
“嗯。”文锤说着将程晨给他的物资单递交过去,“这是他索求的物事,父王请过目。”
递过去后,文锤续道,“他索求粮米一万石,黑豆一百石,绢布五百匹,生铁一万斤,陶罐三千个,麻绳一千丈,油盐酱醋一千罐,酒五百罐,胃口着实不小啊?”
“粮食给他一百石。”兰陵王笑道,“再将徐州的一些商户介绍给他,需要什么,让他自己买。天下间,哪有要什么给什么的好事。”
文锤有些疑惑的说,“这些物质,所耗极大,他怎么负担的起?”
兰陵王摇头,“勿要小看他,清风寨中能工巧匠极多,善制兵器。如今兵凶战危,上好的兵刃价值良多,他完全可以自筹。锦上添花,怎比得上雪中送炭,何必让他生依赖之心呢!”
“可……”文锤略一沉吟,“不生依赖之心,他又岂肯听话?”
“哦,你对他很忌讳?”
“此人桀骜难驯,鹰视狼顾,而且性格坚韧,一看就是能忍气吞声的人物。”文锤缓缓说,“这样的人,若不钳制住,必反。”
“给他东西,就能制住他了?”兰陵王反问道。
“以力屈之,以恩笼之,恩威并施,他才不敢放肆。”
“打铁还需自身硬。”兰陵王道,“恩惠这事,难说的很。须知,升米恩,斗米仇。他要的东西,你有,就都给他,他感激你。若有一天,他要的东西,你没有,给不了他,就会反目成仇。你想制住他,就不能太顺着他。”
“父王教训的是。”
“北边有什么消息吗?”
文锤道,“据报,狄人趁火打劫,在蓟北劫掠城寨,掳掠人口,差点连蓟州城都攻下了。丁晋元气大伤,只得据守城池,不敢妄动。”
兰陵王一声叹息,“长安地震后,我便知道,我朝国运定会衰弱。天下气运,此消彼长。东胡、林烦接连兴盛,如今连东狄都开始兴盛了。”
文锤不屑的说,“父王何出此言?东狄人连铁器都没有,披兽皮,用兽骨作箭簇,如今不过趁着丁晋兵败,占些甜头,何足为虑。”
“若是你哥哥在,定不会这么说。”兰陵王道,“他随我征战罗双,罗双麾下便有上百的东狄兵,最是勇猛。破阵军连战不能破之,战况焦灼不下。后来,还是你哥哥用的计谋,让霍仙配备了慢性毒药,才将东狄兵杀绝。东狄人生于白山黑水之间,体魄强健,成年男子手持钢叉,可与猛虎搏斗,不可轻忽。”
“竟有此事?”
文锤大惊,他十五岁进入破阵军,深切感受到其战斗力,就算是最精锐的林烦骑兵,也不过如此,没想到东狄兵这么勇猛。
兰陵王道,“东狄人贩卖人参、鹿茸、虎皮,换取咱们的粮食、铁器。我曾密令金州都指挥使灌军,让他挑起东狄各部落的仇杀,原以为可扰乱东狄,不想他们还是起来了。”
文锤好奇道,“可东狄人少,一个部落不过百人,又能成的什么大事?”
“人少又如何,治国又不需要太多人。”兰陵王道,“郑朝有三千万人,官员也不过两万。东狄人要是聚起来,也有十万人吧,不正好管理天下吗?”
文锤摇头,“咱们三百个人打他一个人,怎么能打不过呢?”
“不然。”兰陵王道,“三百个人若是齐心,自然打得过。可天下何尝齐心过?”
“蓟北有丁晋,又有忽尔赤,父王何必杞人忧天呢?”文锤道,“让他们担心好了,有东狄人牵制,咱们才好过一心攻下洛阳。”
兰陵王反问道,“攻下洛阳后,你又当如何?”
“孩儿也没想太多。”文锤道,“洛阳是故都,岂可沦落敌手,先攻下来,而后再做打算不迟。”
兰陵王见文锤闪烁其词,心知他因文锏的事,不敢对自己吐露心事,也不好逼问,便道,“宁远军的事,如何了?”
“按照父王的吩咐,已将宁远军的军需物资清册,都移交给了新来的郡守张让。”文锤道,“张让已经给朝廷上了奏疏,让吏部派遣武将前来宁远军就职,约莫年后就会到。依我看,仅仅是军中每日的开销,就够张让头疼了。到时候,宁远军只要闹起来,他的郡守就算当到头了。父王这招以退为进,也好让朝廷知道,咱们做事是何等的不易,免得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切记不要寒了将士的心。”兰陵王道,“不要跟朝廷那帮人比烂,这些人不可以常理揣之。张让,也是本王尊重的人,心念家国,不要为难他太甚。”
“是。”文锤愤愤不平的说,“可咱们为大郑江山着想,偏有一群人,净扯后腿,真让人不平。”
“人最容易斗气了。”兰陵王说,“民谚,不蒸馒头争口气。岂不知,斗气最是伤人。咱们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有人扯后腿,有人向前,天下都是这幅德行。要是咱们也扯后腿,天下还是郑家的吗?”
“明明是两败俱伤的事,偏偏他们心安理得,我便是气不过。”
“谁说两败俱伤了?”兰陵王笑笑,“他们爱家而不爱国,这样的人,最是识时务,便是天下大乱,都能想法从中渔利。改朝换代,他们也能在新朝中开枝散叶。咱们能从周卫夺得天下,靠的不就是这帮人嘛。”
文锤做了一个手势,“那何不把他们……”
“杀了又如何?”兰陵王道,“杀了一个,又会冒出来一个,杀不完的,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总说保家卫国,咱们保护的也不仅仅是好人吧,也有坏人。不能因为有坏人,就心灰意冷,干脆放弃。圣人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什么是知其不可为,就是大家都知道是对的,也都知道难以做到,可还是要做,因为那是对的。”
“我杀坏人,是对是错呢?”
“自然是对的。”兰陵王说,“可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杀一个坏人,就要杀一百个好人,你还会去做吗?”
“那要是杀一个坏人,同时也要杀一个好人呢?”
“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
“好人也不多,坏人也不少,最多的是不好不坏的人。”文锤说,“人一辈子做好事,是很难的,可要是一辈子做坏事,是不可能的。”
“是啊。好人坏人都被你杀光了,只剩下不好不坏的人,你觉得如何呢?”
“圣人不死,大盗不死,大致如此吧。”
兰陵王说,“你算是好人了,可是你愿意和坏人同归于尽吗?”
文锤摇头,“我要杀尽坏人,我死了,谁又帮我做事呢?”
“你不想死,别人也不想死。你和人的本性作对,怎么能赢呢?”
“圣人不都是在和人性作对吗?”文锤反问,“人性本恶,于是圣人劝人向善。”
“圣人的时候,天下就有好人有坏人,如今也是有好人有坏人,其实国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兰陵王说,“不读圣人的书,其实也没什么。什么天不生圣人,万古常如夜,不过是书生狂言之言罢了。圣人和人性作对,所以不能成功,只留下虚名。天下总是这样,有人做好事,有人做坏事,所以国家才安宁。做好事的不会说,不做事的会说,所以天下夸赞那些会说的,而忽略那些只会做事的人。你若生在百姓家,想做圣人也无妨,无非是自己过的苦点,奔走呼号,并不能做成大事,但是可以传下美名,也算对天下做了点有益的事,毕竟劝人向善。可你生在王府,掌握权力,一言一行,能够让人过上好日子,也能让人痛不欲生。你做好事,天下就少一个人做坏事,你做坏事,百姓就多一份苦难。你不能看着别人做坏事,便放任自流,那样是百姓的祸患。你只能拼命多做点好事,不计得失,如此,才不枉了老天爷给你这个身份。”
“那父王为何不当皇帝,当皇帝,造福的百姓岂不更多?”
“我是藩王,我不争,天下还安宁些,争起来,可能先有一场浩劫。”兰陵王说,“谁不想当皇帝,可明知是错事,为何还要做?”
文锤感叹,“要是对错都那么容易区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