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落叶归根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忆故林。

程晨听完《天下得平安》后，称赞连连，忽的话锋一转，问道，“都说富贵险中求，为何兄台求平安呢？”

商人一笑，解下了腰中的钱囊，放在了桌子上，“这钱是谁的？”

“自然是你的。”

“为什么是我的呢？”

“我见你从身上拿出来的啊。”

“你要是没看见呢？”商人道，“这钱上又没有写谁的名字，喊它也不答应，凭什么就说是你的呢，假如有人非说是他的，你怎么办？”

“自然有官府评理。”

商人一笑，“要是官府也说是人家的呢？”

程晨语塞。

“你有家，可你怎么知道家是你的呢？”商人说，“你回家之后，发现家里面的人都不认识你。你去找邻居评理，邻居也说不是你家。你去找官府，官府也说不是。你就算有家财万贯，又有什么用呢？”

程晨不解道，“兄台何意？”

曾镖头笑笑，“比如洛阳城，本来是咱们的，怎么忽然就成东胡人的了呢？胡人来了，要杀就杀，要抢就抢，别说东西了，你自己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而是人家的了。”

商人道，“咱们常说，人命关天，盛世的时候，圣明天子往往因一场冤案，将官员罢免杀头，人人称快。可是打仗的时候，冤魂更多，赚再多富贵，也要有命享用才好。”

程晨赞同道，“确实如此。赚的钱财，惹人觊觎，盛世好歹还有官府做后台，乱世有兵的称大王，着实不好相与。”

商人道，“有些见识浅的，总喜欢将钱藏起来，其实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什么是钱吗？”

“钱，是操控百姓的一种手段吧。”程晨感慨说。

商人微微一怔，随即喜道，“对，操控。”

说着，商人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皮革制成的铜钱，放在桌上，“这是白鹿皮制成的铜币，这种白鹿，难得一见，乃是杭州献给朝廷的祥瑞。白鹿死后，朝廷将其皮制成了上百枚皮钱，一枚可换铜钱千贯，让诸侯王将祭祖的钱换成白鹿币。最后祭坛上，放着这上百枚白鹿币。后来洛阳城破后，太庙中的白鹿币流落民间，辗转入我手，一枚不过百钱。一千贯和一百钱，为何相差如此之多。”

程晨接过白鹿币，抚摸其纹理材质，与寻常的鹿皮只是颜色上的差异，摇头说，“此物也能值一千贯？想必是朝廷缺钱了，便想着法，将诸侯王祭祖的钱换成这东西，将进贡的铜钱花了。”

商人微微一笑，“朝廷确实缺钱了。不过朝廷开销，动辄上百万贯，诸侯王进贡的那些钱，不过杯水车薪，怎解的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那是何故？”

“那时候是盛世。”商人道，“北方商人去南方买茶叶，用钱十万贯，需要船载车拉，又要雇镖师，光是带钱过去，十万贯钱先要用去十分之一，极为不便。于是有人便携带着珍珠、玉石等玩好，前去南方经贸，到了一地，卖了换钱，购得茶叶，卖了换钱，再用钱买珍珠等物。可是珍玩的价格，变幻无常，北方贵，南方贱，让人头疼不已。有商人向宰相建言，颁发这种白鹿币，价值一千贯钱。如此，商人只需要在官府购得一枚白鹿币，带着到产茶地，再用这枚白鹿币换回钱购买茶叶，如此便民利商，百姓也可以喝到低价茶叶，一举两得。”

“此亦美事。”程晨道，“可为何我没听过这白鹿币？”

“这当然是美事，只不过是想得美而已。”商人哈哈一笑，“常说上行下效，朝廷便先在诸侯王中施行，再推行天下。白鹿币固然轻便，可也容易偷、掉。不少商人白鹿币被盗，钱财被人兑换走，也有地方官索求贿赂，不然不给商人兑换钱币的。当然，最糟糕的，在于财富不均衡。北方晋商掌控茶业，上百万钱换成十余枚白鹿币，然后去产茶区换铜钱。可当地官府没有那么多铜钱，无法兑换。想要兑换，只能让人从其他州县调钱过来，来回折腾反复，甚至耽搁了买茶叶，商人饱受其苦，谁还用白鹿币。”

说到这里，商人从钱囊中取出了一枚铜钱，“钱，之所以是钱，是因为能够换来东西，不是朝廷说这东西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的。这枚白鹿币，我花了一百钱买到手，可买下来只是觉得有意思。我拿着这枚白鹿币，在街上买不来一个包子。这就是钱，它可以价值连城，也可以一文不值。”

程晨拿着那枚白鹿币，细细琢磨，良久叹道，“不想一枚钱币，还有这样的故事。可为何珍珠、玉佩，就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呢？”

商人道，“珍珠可以入药，产量又小，疍民出生入死，潜入深海，才可能得一两枚珍珠。此物可美观，可以装点冠帽，可以佩戴，自然珍贵。至于玉佩，也分等级的，好的玉，玉质温和，价钱也上等，差点的玉，也并非那么值钱的。君子佩玉，故而买玉的人层出不穷，珍贵的玉又少，故而人们都知道值钱。可是真的值钱吗？并不然，只是有人愿意让它值钱。”

“谁？”

“你，我，众人。”商人道，“远古的时候，都是以物易物，我用皮毛换你的粮食，各取所需。可这种交换，并不公平。我用一匹马，换来十石粮食，别人用两只羊，换你十石粮食。在你心中，一匹马等于两只羊，可是在我心中，起码能换三只羊。大家都有自己的衡量标准，那怎么行呢，必须有一个统一的衡量，那就是货币。十石粮食，一贯钱，一只羊一贯钱，一匹马五贯钱，那么大家就知道如何做生意了。”

程晨道，“也是为了便于储存吧。将钱放在家中，多久也不会烂，可是牛羊肉就不行了。”

“对。”商人说，“货币的出现，是为了方便众人，也确实如此。然而，如今的货币，用处不仅如此。我曾和海外商人做过生意，你知道他们运往中原的货物是什么吗？”

“听说海外奇淫巧技极多。”程晨道，“定然是那些稀罕的物事了。”

“那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商人道，“他们真正运送过来的是黄金。”

“黄金？”程晨不解的说，“我听闻海贸极其赚钱，他们为何不运些国内的物事，来中原卖了，再买些瓷器、茶叶回去呢，如此不可以多赚钱吗？”

商人道，“那你知道他们运走的是什么吗？”

“瓷器、茶叶啊？”

“也不过九牛一毛。”商人道，“真正运走的，是白银。”

程晨错愕不解，就连曾镖头也狐疑的看向商人。

商人道，“在中原，一两黄金可兑换十两白银，而在他们的国都，一两黄金不过兑换四五两白银。对他们而言，黄金换白银就是极好的货物。”

程晨反问，“都说物以稀为贵，长此以往，中原的黄金越来越多，他们的白银越来越多，可为何黄金兑白银，还是一比十呢？”

“中原太大了。”商人道，“中原有多少黄金，怕是有上百万两，海外风浪大，船只动辄覆没，能平安过来，已然不容易，何况又能带多少黄金呢？”

“兄台方才说，货币的用处不仅于此，难道值得就是，金银相互交换吗？”

“自然不是。”商人说，“你想想，假如黄金某一天，黄金比白银还多，那会如何？”

“会如何？”

“自然白银比黄金值钱喽。”商人道，“白银比黄金值钱，是它本身值钱吗，不是，而是它少。这就是货币的本质，是流通，多的向少的流通。只有流通起来，货币才有价值，不然就会出问题，就如同白鹿币一样。对了，你去过赌场吗？”

程晨点点头，他有棘手的货色，都是在赌场里出手的。

“赌场里，钱慢慢的总会在几个人手上，这是富集性。”商人说，“这世上为何有的穷，有的富，其实就跟赌场一样，钱总是累积到少数人手上，这是常理。当人人都有钱的时候，赌场是最热闹的，可是大多数人没钱了，那么赌场还能兴旺吗？”

“那该如何呢？”

“借钱啊。”商人说，“输光的人，向富人借钱，有钱了，自然能再兴旺一阵子。”

“还不起呢？”

“要么偷，要么抢，要么跑，要么索性赖账。”商人道，“没有地的百姓，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程晨恍然，“朝廷，就是开赌场的，靠的是抽水。”

“赌局越多，赌场赚的也多，积少成多。”商人古怪一笑，“可慢慢的，赌场里有钱的人越来越少了，你说赌场该怎么办？”

“拿出自己的钱来借？”

“扬汤止沸罢了。”

“那要是将有钱的……”

“杀鸡取卵。”商人道，“赌场这么做，谁还敢来赌场？”

程晨摇头，“舍此之外，实不知也。”

商人哈哈大笑，“多铸钱，多修堤修庙，将钱花出去。赌客有了钱，不久行了吗？”

“可，物以稀为贵，黄金都能比白银值钱，发的钱多了，还能值钱吗？”

商人摇头道，“你该关心的是赌客有没有钱，而不是钱如何？钱多了又如何，以前一文钱一个包子，而今两文钱一个包子罢了。只要他们还吃得起包子，你就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