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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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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万长河的潜意识里,唐二月不可能给他打电话,无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手机铃声释放出的期盼只在心头一闪,通话的瞬间,泡沫一般地碎了。

电话是苏静打来的,说,他嫌拖拉机一趟只能拉二十根木头,太慢,打算改用汽车,让万长河过去看一下,免得到时不好算账。

万长河趁着转脸的机会窥视孟清北。

孟清北原本是看着万长河的,发现万长河窥视,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塌下眼皮,用右手中指粘着桌面上水迹写一个“树”字。

孟春凤黑眼球一转,凑上前来,手落在抹布上,轻轻抹去字迹,小声嗔怪:“这死二月,还知道打个电话呢。”说着,借着擦桌子,很自然地贴近万长河。

万长河看出她是想听通话的内容,一点也不担心她听到苏静的电话,反觉得这个电话来的正是时候,至少借此推翻孟清北的断言。

万长河对苏静说:“你看这样可好,我们还是量方吧,三百元一立方,如何?”

“这样——我就没有一点赚头了。” 苏静说。

万长河非常清楚,所谓的“赚头”就是“利润空间”,那么苏静有了空间,装的还不是他的利益,因此,情不自禁为压缩了这个“赚头”暗自庆幸。这感觉,好像撇开一条吸附在腿弯上的蚂蝗,这可能就是做生意除了赚钱,额外的收获的成就感吧。

苏静叫了一番“亏”,还是应了下来,电话结束,包房里一下静了下来。

万长河心里说,该走了;正琢磨着理由,孟清北笑着,说,“我说二月怎么走了呢,原来万会计把买卖挪到了别处。这狗日的二月,也太小看我了,生意算他妈的渣渣 !怎么能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呢。”

万长河听得出,这是指桑骂槐,假如孟清北下口不这么重,万长河会忍一忍,骂得这样恶毒,岂能容忍。他左右握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吧声,用挑衅的眼睛看着孟清北,心里说,好吧,你能借着唐二月骂我,老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万长河还没想好如何反击,孟春玲拎着两瓶白酒进来,因不知道两个男人在暗中对峙,用酒瓶碰一下孟清北胳肘:“怎么了——端出一副输牌的脸?”

“滚——你个渣渣!” 孟清北看着万长河骂了句。

孟春凤浑身一颤,急忙接过酒瓶,给一时不明就里的孟春玲使眼色,让她下去端凉菜,孟春玲一声责怨到了嘴边,噏动着嘴唇,看了万长河一眼,脸上挤出笑容:“第一次和万会计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姐——你好生伺候,我去端菜。”

孟春玲离开,为了打破尴尬,孟春风无话找话地:“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想必万会计也是一个酒场多多的人。”

万长河随口回了句,不喝酒,孟清北好似找到借口,一只眼角往上一挑:“怎么的!看不起我乡下人?”

万长河说:“听二月说,你喝酒最那个了……”

“哪个?”孟清北把整个脸都转过来,正面只对万长河。

万长河想,无非是打一架,在这里打架,吃亏的注定是自己;但是,不打一架,自己的尊严将会受到凌辱。皮肉烂了可以愈合,再生,尊严被侮辱,那将是中生的耻辱!我宁愿被他打得流下一地鲜血,也不带走半点屈辱!于是,他笑着,说,“二月的原话是,你喝酒最会装孬种!”

“这狗日的二月!”孟清北站起,瞪着万长河,脸上的青筋直跳。

“北叔——”孟春凤喊一声,满眼都是哀求,劝慰。

孟清北这才坐下,龇牙咧嘴地:“二月——他说的就算了,换了别人——敢这样说,我非得打掉他几颗门牙!”

“也是,二月对你的确有恩,不说别的,仅凭你偷广播电线这一件事,若不是二月替你出谋划策,只怕满嘴的牙早掉在大牢里了。”

孟清北忽地一下站起,左手拎起一个瓶酒,高高举起。

万长河也站了起来,蔑视的眼神,脸上露出不屑的微笑。

孟春凤离开座位挡在两个男人中间,冲万长河喊叫:“他骂我家二月——管你什么事了?幸亏这是在我妹子家,若是换了别的地方,你如此撒野,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收不了场!”说着,顺手夺下孟清北手中的酒瓶,再转过身,用眼睛向万长河示意,我当然是向着你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暂且忍一忍吧。

孟春玲一头闯进来,惊恐地问:“怎么了?”

孟清北缓过神来,抓过桌上另一瓶白酒,奋力摔在地上,大吼一声:“有你们什么事?”

喊声一落,咣地坐下,手指着万长河:“你要有种就给我坐下,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孬种!”

万长河心想,别说拼酒,就是拼刀子也要奉陪。

两个女人见万长河坐下,惶恐不安地相互传递眼神,孟清北的声音低下来,一副胜券在握的语气:“倒酒——”

孟春凤为难地说:“北叔——只怕我家二月早等急了,你看,我和万会计还是走吧。”

孟清北梗着脖子:“客人这样走,要我日后如何做人?要走——你一个人走!”

孟春凤话锋一转:“不是我说话不向着你,咱和万会计第一次接触,你怎么能把人家看得和我们一样呢?今早一听说二月带人来老家,心里就咯噔一下,担心二月说话难听,万会计人生地不熟,有个话长语短在所难免,这不,越怕啥越来啥。”

孟清北眼睛一瞪:“你怕啥?今天不分个山高水低,谁也别想走。”

万长河的忍耐到了极限,慢慢站起来,说,“本来要和你拼酒的,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还真的要走!”

“你敢!试试看!”

万长河二十多年没和人打过架了,自从退伍以后,无论遇到多么令人愤慨的事,他都被“修养”束缚着手脚。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要,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孟清北的双肩,用力一拽,把他按在几盘凉菜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胳膊肘本能地朝他脸上撞击一下,尽管只用了三分力,却见桌面上有了血迹。

两个女人吓得哇地一声跑出去,杀猪般地喊着“韶望——”

万长河以为男主人不会上来帮孟清北,以为,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帮霸占自己妻子的仇人打架;可他想错了,胡韶望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把大砍刀,“啊——”地一声砍了过来,仿佛霸占他老婆的人是万长河。

万长河当过侦察兵,对越反击战前,二十七军抽调一批骨干,分派到各参战部队,他本来是团管理股的文书,在填写简历时,请示管理员,是否填警卫排战士。管理员明白他心思,说,在一般的情况下,文书下连队,最起码当个班长,你就填警卫排班长吧。

到了前线部队,前线部队指挥员根据万长河的简历,把他分到了穿插营。虽然离出征没有多少时间,穿插营还是进行了一系列擒拿格斗的训练。对一位爱好武术的男人来说,一朝学会了点皮毛,便会自成一套迷踪的拳术,正式比武可能不行,打架绝对实用。

看着胡韶望狂暴地举着刀过来,万长河没有惊慌,不相信一个放任妻子跟长辈私通的人会有砍人的血性。他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来随时准备反击,二来表示对胡韶望的轻蔑。

孟清北从桌面滑下来,几个盘子都碰到地上。

胡韶望把刀举在万长河面前,吼叫:“我砍死你,信不信。”

万长河想说,不信,你要有这个胆量,就不会戴绿帽子了,可总觉,这话有点娘们气,话到了嘴边改成:“不信,我打的是他,犯得着你出来拼命。”

两个女人返回,喊着什么万长河顾不得听,用眼角的余光防范孟清北。

“砍——砍死了我抵命。” 孟清北喊。

胡韶望手上的砍刀上下挥动几下,底气散尽,把刀拍在饭桌上,丢下一句话:“我去喊人。”

孟清北嘴唇忽然间肿了起来,隔着桌子打电话,变了声调地喊人来打架。万长河把脚边的椅子扶起来,坐稳了,做出一副奉陪到底的姿势。

孟春凤脸色苍白,对还在叫骂的孟春玲说:“你就别火上浇油了,这可是在你家啊,你说,刚才韶望一刀砍下去,你的日子还怎么过?快去劝劝吧,北叔只听你的。”

孟春玲出去劝慰孟清北,孟春凤眼睛看着房门,急切的语气,说,“万会计——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着你;可你也不能太任性……”

万长河无心听她说话,思维的门敞开了,他开始分析这场冲突的真正原因;每个人的心底多少淤积着戾气,正常的情况下被生活的次序和周而复始的无奈镇压着,以至于原本性情刚烈的人也会在日月轮回中耗尽了血性,自己大概就是属于戾气爆满却被压抑的人群。

自从退伍,一连串的失意让他心灰意冷,只好把人生的所有要义都付托给文学,自欺欺人地相信,有朝一日,他可以通过一部文学作品扬名于世,名利双收,以此赚得一个辉煌的人生。

在这种意识的支配下,文学早已变成了一个蜗牛的壳背负在身,每当受到伤害,他把整个身子蜷曲在壳内,苦等厄运消散。久而久之,整个人变得大事做不了,小事不屑做,蠕动着一个柔软的躯体,在生活的沙漠中远征。

这一刻,万长河莫名地想挣脱背了几十年的蜗牛壳,尽管知道躯体的脆弱,却不再畏惧壮烈的暴死。

他在心里对妻子默念,万众木业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场战争,即便输掉了,也要赢得一身的豪气和悲壮!不能允许自己带着终身的潦倒去见天国里的亲人,哪怕浑身伤痕,失败如山,也要对人生的最后一战发起舍生忘死的冲锋!今天,我没有错!今后,为了真理和正义,哪怕是为了一寸,也要不惜舍弃一生去捍卫!

这时,孟春玲进来,可能是心系桌底下的一瓶白酒,看了万长河一眼又退了回去。孟春风愣愣地看着万长河,眼里释放出,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声不吭?

万长河起身把酒瓶捡起,用砍刀就着桌沿把瓶口砍了去,从地上拿起一个碗,把酒瓶一竖,咕嘟,咕嘟倒了满满一碗,双手端起,一饮而尽。

孟清北站在门外见了,吓得想躲开,万长河跨出门去,上前一把抓住衣领:“这里不适合打架,走,骑着你的摩托,到那个空村子里,谁打死了谁全凭天命。”

“哪也不去——我的人马上就到,你想跑?”

万长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款折,说,“这是三十万,用来买你的狗命!”说完,把存款折扔在地上。

孟春凤忙捡了起来,上前想掰开万长河的手:“我的天老爷,真看不出,你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怎么会这么大火气。”

孟清北胆怯地:“你不要借着点酒耍酒疯,你要是怕了,我今天就放你走,这笔账咱以后再算。”

万长河是下了决心要制服这个地头蛇,否侧,这一带的树,他一棵也买不走。拉扯间,他忽然想到孟清北的一处软肋,逐字逐句说:“你要不去,我马上报警,清算你以前偷盗广播电线的事。”

孟清北不屑一顾:“几百年前的事了,你告好了。”

“你可不要后悔!”

孟清北见万长河掏手机,忙说:“好,好,去就去,只怕是你有去无回。”

饭店门前已经围了许多人,万长河扫了一眼,看出来,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只有少数几人躲在人群中喊打。

孟清北招呼着众人:“一起去,到老孟后村。”

人群散开,各自忙着找自己的摩托车,万长河刚跨上孟清北的摩托车,孟春玲大声提醒:“北叔,小心他半道上使坏,你让他自个骑,摔死了也怪不着咱们。”

有人说,让他自己骑,万一跑了呢。

孟清北说:“不怕。”

万长河知道,孟清北说的不怕,是因为存折丢在了这里。

万长河见孟清北不肯与他同车,驾着摩托车,浑身热血沸腾,亦如跨上战马,率先冲了出去。

出了镇子,万长河竟然不见身后有动静,他预感孟清北就此退让,无论他什么态度,孟后村一定要去的,哪怕空跑一趟,也要在那里给这场打斗画上一句号。

正午的阳光奢侈地撒在山林中,窄窄的山路凹凸不平,摩托车过后,身后扬起一道灰蒙蒙的尘烟。

摩托车进村,万长河下意识地朝着与唐二月过夜的地方驶去,到了近前,看见唐二月坐在沙发上紧锁眉头,双目紧闭,唇齿翕动,一副半梦半仙的状态。

万长河的泪水一下充盈眼眶,失声地喊,“二月——你没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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