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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八十一)那一壶

书名:鲤印记 作者:飞音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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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八十一)那一壶

混沌回到东山谷时,袍角还带着荒星上的灰。他走进会议室,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交手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说到黑沙老祖为掩护烈维硬接那一掌时,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是真挡。不是做样子。我那道光的力道他自己清楚,挨上了会伤成什么样他也清楚。他还是挡了。”几个舅舅坐在对面,老大听完,沉吟片刻,说:“那我们先缓一缓。烈维那孩子性子犟,逼急了反而坏事。”恒后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没有开口。

江流云把茶杯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定了个调:“让清澜小队去跟着他们。火栗是烈维同父异母的弟弟,有这层关系在,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他顿了顿,“黑沙老祖本就伤未愈,又被混沌打了一掌,功力大减。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为保万无一失,让韩昌和情报部副部长废焰老祖一起跟队。一个负责争取,一个负责保护。”他看了一眼杨思纯,杨思纯点了点头。江流云补了一句:“对有善念的人,先争取。这是联邦的核心理念。黑沙老祖替烈维挡那一掌,说明他心里有数。有数的人,可以谈。”

于是小队出发了。清澜带队,黯、阿芜、阿沐、敖征、小虎、达、铁木、霓光、霓影、镜灵、霓漪,加上火栗。韩昌背着剑走在最前面,废焰老祖跟在队尾,红发在星光下像一团没烧透的炭。小队循着黑沙老祖的踪迹走,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半颗荒星的距离。黑沙老祖在河床里疗伤,他们就停在河床外的山坡上扎营。黑沙老祖换了一颗荒星,他们就跟到那颗荒星。黑沙老祖在石头上打坐,他们就坐在对面的山坡上生火做饭。阿芜偶尔会走过去,把一包刚采的草药放在黑沙老祖身边的石头上,什么话都不说,放下就走。黑沙老祖第一次看见那包草药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阿芜的背影,看了好几息。第二次,他把草药收了。第三次,他朝阿芜的方向点了点头。

韩昌掏出了一缸风棠饮。那缸酒一打开,整片荒星都能闻到那股浓稠的暗金色香气。火栗和镜灵坐在火堆旁边,韩昌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三个人碰了碰碗沿,喝得慢条斯理。废焰老祖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看着他们喝,偶尔抿一口自己腰间的酒葫芦。酒香顺着风飘出去,飘到了河床对岸。黑沙老祖正靠着石头打坐,鼻子动了动,睁开眼,朝山坡这边看了过来。韩昌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抬头,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风之眼星那边,胡嗖正在骂人。韩昌派人来搬酒的时候,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自己酒窖里那一排排空了的酒缸,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拿走了半条命。“

好酒都让他做了人情。”胡嗖蹲在菜地边上,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字,写一个“风”字,歪歪扭扭,鸡刨似的,写完看一眼,不满意,又写一个。他夫人小靖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放在他手边,说:“别写了。你那个‘风’字写了几千年了,还是鸡刨的。”胡嗖把炭笔一搁,叹了口气。正叹着,通讯器响了。韩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胡。你那酒不错。再给我送两缸。”胡嗖的脸黑了半截,正要骂回去,韩昌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上次在洛伦联邦拍了一件东西。是给你的。王羲之的字。真迹。我拿顶级的灵石换的。”胡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断了。胡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地上蹦起来,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他夫人问他找什么,他说找纸找笔。他夫人说你不是天天在菜地板上写吗。他说不一样。那是王羲之。王羲之的真迹。

那天下午,胡嗖没有去菜地。他坐在屋里的桌子前,铺开一张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旧宣纸,研了墨,提笔,临摹。他临的是韩昌传过来的那幅字的拓片。几个字,笔锋极简,气韵极深。胡嗖写第一遍时,极像。第二遍,极像,笔划似在轻拂。第三遍,他停下来,盯着那幅然后重新蘸墨,落笔。这一遍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那字带着他的风雷之气。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哟。有八九分像了。”胡嗖把笔搁下,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对他夫人说:“去,把地窖里那缸三百年的搬出来。给韩昌送去。”他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还送。你酒窖都快空了。”胡嗖说:“三百年的。不是千年的。三百年的我存了好多缸。”他夫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去了。

韩昌收到那缸三百年的风棠饮时,正和废焰老祖、镜灵、火栗坐在山坡上。他把缸打开,闻了一下,说:“还行。比千年的差远了,但也还行。”他给每人倒了一碗。镜灵咪起了眼,火栗皱紧了鼻子,废焰则不停地叹气。四个人喝到一半时,胡嗖又让人送来了一缸五百年的。韩昌看着那缸五百年的,笑了:“老胡这是被字刺激到了。”他把五百年的也打开了,给火栗倒了一碗,说:“尝尝这个。比你那壶火灵酒怎么样。”火栗喝了一口,熔金色的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转了一圈,说:“很难形容,但我的火灵酒也不差。”韩昌点了点头,说:“有骨气。”

河床对岸,黑沙老祖闻着风里的酒香,坐不住了。他朝山坡这边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住了。韩昌从坡上扔了一壶下来。壶是赤金石的,装了三百年那缸里的酒。黑沙老祖接住,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那酒入喉,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然后长长吐

出一口气,又灌了第二口。一壶下去,他的脸红了,步子也晃了。他坐在河床边的石头上,开始骂人。先骂黑沙公主,说追了她无数年,她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无情无义。又骂紫月联邦,说几个绝世高手联手打他一个,不要脸。骂完了,又笑起来,说烈维那小子好,要认他做干儿子,他在黑沙谷里埋了无数宝贝,全归他。烈维蹲在旁边,听他骂一句笑一句,最后伸手把他扶起来,说:“行了行了,别骂了。丢不丢人。”黑沙老祖拍着他肩膀说:“不丢人。我追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不搭理我,我还不能骂两句。”烈维说:“能骂。骂完了回去睡觉。”黑沙老祖说:“不睡。”他朝山坡那边喊,“你这酒卖吗,价钱随便开。”韩昌坐在坡上,端着碗,淡淡回了一句:“我像缺钱的人吗。想喝就过来喝。”黑沙老祖愣了一下,然后挣开烈维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山坡走了过去。

那天晚上,山坡上多了一个人。黑沙老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韩昌给他倒的酒,和废焰老祖碰了碰碗,和镜灵碰了碰碗,和火栗碰了碰碗。火栗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话,只是碰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黑沙老祖喝到兴起,又骂了两句紫月联邦,韩昌说再骂就没了。他闭嘴了。烈维坐在他另一边,手里也端着碗,偶尔低头笑一下。阿芜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草药,放在黑沙老祖旁边的地上,说:“这个敷伤。你后背那掌还没好透。”黑沙老祖低头看着那包草药,沉默了两息,拿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从怀里拿出块硕大的赤晶石:这玉养颜,最适合姑娘了。众人皆发出惊叹,此玉虽不及紫晶石那般珍贵,但现存世极少,而且更适合女人佩饰。

阿芜沉默了片刻,然后施了个礼,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黑沙老祖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可他没走。他每天跟韩昌他们喝酒,偶尔帮烈维弄点吃的,偶尔跟废焰老祖聊两句火道上的事。烈维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凑过去跟火栗说几句话,递点吃的过去。火栗接过来,吃两口,扔回去,烈维接住又扔回来。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扔来扔去,扔得火栗发梢的火焰都快甩起来了。黑沙老祖看着他们两个,端着酒碗,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比我想的合得来。”烈维说:“他是我弟。”火栗没说话,但也没反驳。黑沙老祖把碗里的酒喝完,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年轻的时候,要是也有个弟弟就好了。”

没人接话。风从荒星表面吹过去,把火堆的火苗吹得晃了晃。韩昌把最后一壶酒放在黑沙老祖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明天换颗星。到下颗星喝那缸五百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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