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封箱之劫
书名:每日一卦,天师练习生 作者:拙于言
第518章 封箱之劫
征得老人同意后,林箐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拿起了那张老照片。
江守也微微倾过身子,凑近看了过去。
在那个民国年头,照相可是天大的稀罕物,寻常小戏班子根本照不起。
照片有些泛黄起翘,上面是一大群穿着戏服的人,并排站在一座木头老戏台前面。背后隐隐能看出【庆仙茶园】那两根粗大的木柱轮廓。
许是年头实在太久了,加上当年底片和冲洗工艺粗糙,照片上大半人的五官都已经糊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灰白,根本辨认不出长相。
唯独站在人群最正中间的那个女子,许是当时刚好站在光亮最足的焦点里,竟然还清晰地看得出几分眉目。
她穿着一身素白胜雪的古装戏服,乌黑的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珠花,身段纤细柔美,微微侧着半张脸,唇角含着一抹温婉沉静的笑意。
哪怕只是这么一张发黄褪色的黑白老照片。也一眼就看得出,那是个风华绝代、极美极美的人。
“看!这儿!”
胡老爷子见两人看得入神,兴冲冲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照片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胡琴。只是由于站在最边上,那男人的整张脸早就糊成了一片光晕,连鼻子眼睛在哪儿都分不清。
老人一脸骄傲地说道:“这就是我爹!当年谁不知道我爹那一手胡琴拉得叫个绝!”
江守和林箐箐低头盯着那个脸上白花花一片,连眼睛鼻子都找不着的灰白影子,沉默了半秒。
江守率先一脸真诚地赞叹道:
“哎哟,确实不一样!您瞧这精气神儿,胡爷爷您父亲年轻时候长得可真精神!”
林箐箐反应极快,立刻笑着跟上:
“是啊是啊,一看就是个气度不凡的艺术家!”
胡老爷子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宽慰。
笑完之后,老人收敛了几分神色,那根枯瘦的手指缓缓点在正中间那个一袭素白、眉目如画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苏老板。”
老人缓缓开口。
“苏晚棠。”
……
听见这三个字。
林箐箐下意识地抬起头,和身旁的江守对视了一眼。
江守的目光,则在照片上苏晚棠那身素白的戏服上,不动声色地多停了一瞬。
“我其实没赶上听她唱戏。”
胡老爷子慢慢地靠
回藤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窗外:
“我出生的时候,庆仙班早就散了好几年了。这些事儿,全是我小时候,我爹断断续续讲给我听的。”
“我爹说,苏老板在的时候,那是方圆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大角儿!尤其是她那出拿手的《白蛇传》,从‘游湖借伞’一路唱到‘断桥相会’,台底下就没有不掉眼泪的。”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神往:
“那时候,外县的戏迷赶几十里路来听她唱戏,【庆仙茶园】里头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外头的墙头上都蹲满了人!”
说到这儿,老人的手指又在照片上轻轻挪了挪,落在了苏晚棠身侧一个同样穿着长衫戏服、却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的瘦削人影上。
“这个,是当年班子里头唱许仙的小生,叫陈铭一。”
“我爹说,这两人台上是夫妻,台底下也是一对儿。虽然还没正式拜堂成亲,可班子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他俩的心意,就等着那一年的年底封了箱,班主给他们置办喜事呢。”
林箐箐低着头,飞快地记着,手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这儿,她停下笔,轻声问道:
“胡爷爷,那后来呢?这么红火的戏班子,怎么突然就散了?”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沉了一下。
胡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垂了下去。
“后来……世道乱了,城里头换了驻防的军阀。”
“领兵进城的是个姓李的旅长。有一天闲着没事,带着一帮副官来【庆仙茶园】听了一回戏,一眼就看上台上的苏老板了。”
“打那以后,白花花的大洋一箱一箱地往戏院后台送,绸缎首饰更是流水似的往里搬。可苏老板性子烈,一回都没收,全让人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去。”
“那旅长倒也没当场发火,只冷笑着放下一句话——”
“等到年底封箱那天,我亲自带着花轿和兵,来茶园里抬人。”
……
堂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老人的女儿恰好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察觉到屋里压抑的气氛,放轻脚步把茶杯搁在桌上,又悄悄退回了厨房。
“班主不敢得罪啊……”
胡老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
“那是个什么年头?大帅手底下拿枪杆子的人,看上了谁家的闺女,谁家敢说半个‘不’字?班主急得嘴上起大泡,劝不动苏老板,也惹不起军阀。”
“
我爹说,就在年底封箱的前一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老板和陈铭一收拾了点细软,趁着夜色,偷偷从城西的小路出了城。”
听到这里,林箐箐记笔记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
“走成了?”
“走成了。”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沉痛的惋惜:
“我爹那晚亲手给他们开的茶园后门,眼看着俩人出了城门卡子,钻进了往南去的山道里。”
“本来……是走成了的。”
……
窗外吹过一阵风,把院子里那架枯死的丝瓜藤吹得“簌簌”作响。
胡老爷子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泛黄发脆的手抄本摩挲了两下,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他像是有些不忍心,又像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接着往下说。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过了很久,老人的声音彻底低下去了:
“明明都已经顺利出了城、逃出生天的人,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又折回城里来了。”
“陈铭一连茶园的大门都没能跨进去,乱枪之下,当场就死在了青衣巷的巷子口。”
“至于苏老板……被人硬生生塞进轿子里,抬进了城外的兵营里。”
“咔。”
林箐箐握水笔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有些发青。
江守也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张黑白老照片上。
“第三天清晨,人是裹着一领破草席,从营盘的后门抬出来的。”
胡老爷子缓缓闭上那浑浊的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爹听帮着收尸的伙夫偷偷说……苏老板性子烈到了骨子里,进营以后,趁着没人防备,硬是把头上插着的那支金钗的钗头给生生掰断了,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吞金啊……”
老人颤抖着嘴唇,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硬生生熬了,一天一夜……”
那东西不会让人痛快地一瞬间断气。沉甸甸的金疙瘩坠进肠胃里,一点一点地撕裂脏腑,剧痛彻骨,死前要熬上漫长而绝望的折磨。
……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
江守安静地坐在八仙桌旁,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缓缓垂下,再次落在了桌面上那张褪了色的黑白老照片上。
落在正中央那个穿着一身素白戏服、微微侧脸的绝美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