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人人诛之

陈玄机慢慢抬起头。他看了周玄度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怨毒，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林阳说不上来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说了。"陈玄机说，"一字不差。"

周玄度的瞳孔缩了一下："你——"

"师父。"陈玄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议论，"三趟货，我替你押的。第一趟从北边临海镇，我押到青石渡；第二趟从青石渡，押到黑鲨岛；第三趟，从黑鲨岛，押到南海无名岛。每趟的货都裹着茅草，码得整整齐齐，可我隔着茅草都能闻到那个味——邪祟的腥味，混着死人骨头烧过的焦味。"

他顿了顿："我没告发你，因为我是你徒弟。可我也没帮你害人。你让我去传送阵送林阳，说'顺便看看斩邪剑长什么样'——我就知道，你要对剑动手了。我不想跟着你一起死，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云衍宗毁在你手里。"

周玄度死死盯着他，许久，忽然嗤笑一声："好。好一个不想跟着师父一起死。陈玄机，你这些年在我门下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教你的第一条是什么？"

"欺师灭祖者，人人得而诛之。"陈玄机平静地接道，"师父，我背的，是你教的规矩。可你做的，早就不是这条规矩里的事了。"

"我做了什么？"周玄度一拍桌子，"我不过是替宗门看管北边的产业，压几趟寻常的货！你空口白牙，拿几趟货、一面旧旗，就想定我的罪？"

"师父。"陈玄机抬起头，直视着他，"邪潮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天枢峰了。你挪货是假，把林阳引去南海是真。你想让邪潮在南边接走斩邪剑，好让你那边的人，在摊牌这天，把剑抢到手。我说的对不对？"

周玄度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信："报——西北方向邪气大涨，灰雾已推进到十里外，前哨弟子拦不住了！"

满殿哗然。云衍真人霍然起身，沉声道："全员备战！林阳，你随我来。"

林阳应了一声，抬脚就要跟上。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觉得腰间的斩邪剑剧烈一颤——不是平常那种回应式的微颤，而是一种……带着贪婪的、近乎苏醒的悸动。

他猛地抬头，看见周玄度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殿门口，手里掐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嘴里正以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念着什么。随着他的念诵，西北方向那片灰雾，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猛地朝大殿这边涌了过来！

"他——他在召邪潮！"玄老大吼。

"来不及了！"周玄度抬起头，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压了多年的狰狞，"斩邪剑在我云衍宗藏了二十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它里面封着什么？云衍师兄，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日邪潮撞开剑里的封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护着这柄剑！"

话音未落，那片灰雾已经撞上了大殿的外墙。整座大殿剧烈震动，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云衍真人袖袍一拂，一道金光罩住殿门，将灰雾挡在门外，可那雾却像有灵性一般，绕过金光，从大殿的每一处缝隙往里渗。

林阳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紧。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斩邪剑里的封印，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寸地往外顶。那东西带着海腥味、焦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沉沉的气息——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有人在剑里轻轻敲着门。

"林阳！"云衍真人沉声道，"守住剑心！别让封印里的东西出来！"

林阳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外面翻涌的灰雾，不去听满殿的惊叫，只把全部的念头，收拢到腰间的剑上。

可这一闭眼，他整个人忽然"坠"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脚下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死水，水面泛着幽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黑暗的中央，立着一柄剑——斩邪剑，可又不是。那剑周身缠着密密麻麻的黑气，黑气里隐约可见无数张模糊的脸，在无声地哀嚎。

"……你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剑里响起来。

林阳攥紧拳头："你是谁？"

"我？"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我是这柄剑的主人。二十年前，我把自己的剑心，连同半身修为，一起封进了这柄剑里，才把那条裂缝堵住。我以为堵住了邪潮，就能太平一世。"那声音顿了顿，"可邪潮没有灭，只是换了地方藏。二十年后，它醒过来了。而能唤醒它的，偏偏是我这把剑。"

"那它要什么？"

"它要这柄剑。"苍老的声音说，"它要剑里的剑心。林阳，你听好——我封在剑里的，不止是邪气，还有我当年斩邪的那股心气。邪潮想吞了它，好让自己彻底醒来。你若是守不住，邪潮就会借剑重生。"

林阳心里一沉："那我该怎么办？"

"守住。"苍老的声音忽然带了几分郑重，"你不用去跟邪潮拼，你只需守住你自己的剑心。邪潮最怕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而是握着这柄剑的人，心是正的。"

"可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守什么。"

"你想想，你为什么拿起这把剑。"

林阳站在那片黑暗里，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玄老说"剑是护人的，不是用来争胜的"；赵山海说"你心里那口气要是正的，剑就歪不了"；苏晚棠说"你心里那口气要是正的，剑就歪不了"……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握着剑，从来不是为了赢谁，不是为了扳倒周玄度，甚至不是为了报什么仇。他握着剑，是因为那天夜里，他看见那道裂缝前，有人站着，有人挡着，他就站了过去。

"我是要护住该护住的人。"林阳低声说，"就算面前是邪潮，我也站在这儿。"

黑暗中，那柄剑忽然安静下来。缠在剑身上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不再翻涌。苍老的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够了。有你这句话，剑里的东西，就压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