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为什么不答应？

“舅舅，回去吧。”

“嗯。”

说完两人便返回了平壤，此时的平壤寒风呼啸，殿内炭火却烧得正旺，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自长安送来的书信，信上还有太子妃的火漆印。

这封信，详述了近日长安城中发生的大事。

头一件，是那两名西域番僧的骗局被戳穿，陛下盛怒之下，效法高祖武德旧诏，颁下沙汰佛门之敕，清查天下僧尼。

信末，太子妃还特意补了一句：“陛下近来，于长生丹鼎之说，日渐冷淡。”

李承乾读到这句，指尖在“长生”二字上停了停，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殿下因何发笑？”

看到李承乾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长孙无忌不由有些好奇。

“舅舅请看。”

说着李承乾把那张信纸递给了长孙无忌。

当看到上面说李世民对于丹鼎长生之说日渐冷淡的时候，他也有些惊讶。

作为跟李世民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他对于李世民的性格最清楚，也知道这几年来，李世民的确对于丹鼎长生之道颇为感兴趣。

或许这些年李世民不会做出什么求长生的举动，但要是再过上几年，随着年纪的增长，或许李世民会跟秦皇汉武一般试图求长生。

而长生之道，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无论你生前有多少丰功伟绩，死了都会成为黑历史。

长孙无忌自然也不想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长孙无忌放下那封信，目光落在沙汰佛门的字句上，欣慰的说道：“如今，两名番僧的骗局，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被拆穿——所谓的咒死复生，不过是药粉假死；所谓的佛牙无坚不摧，不过是一块石头。

陛下亲眼看见，那些号称神通的东西，原是这般不堪一击。有了这个例子，陛下心里那些对神异、对长生的执念，便该松动了。”

“另一桩，殿下要如何处理？”

“冉氏请开茶马道吗？”

李承乾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川东夔峡的冉氏，世代镇守峡江，熟谙西边与吐蕃的商路。他们上表，愿以所辖之力，开通一条自川西入吐蕃的茶马道，以大唐之茶，易吐蕃之马与毛皮。”

“这冉氏，臣也有所耳闻。”

长孙无忌道，“先有冉仁德，随平壤道行军总管渡海入辽东，为我大唐征讨高句丽出了力；今又有族中请开商道，倒

是颇知进取。这冉氏，虽为川东豪强，可到底是我大唐治下之臣。他们要开茶马道，于朝廷利大于弊。只不过这种小事，以冉氏在蜀中的力量完全可以自己完成，为何还要上书朝廷？”

这是长孙无忌所不解的。

他不明白冉氏这么做是图什么。

“你莫小看这一条商道。”

李承乾开口说道：“川西入吐蕃的茶马道，一旦开通，便是连结中原与高原的大动脉。吐蕃苦寒，其部民离不得茶；我大唐要战马，也离不得吐蕃、诸羌的良马。两厢各有所需，这条路便是稳稳当当的财源。”

“虽说冉氏是川东豪强，世代盘踞峡江，手里有盐、有部曲、有对西南商路的熟稔，但如此大的利益，一个冉氏可守不住。”

长孙无忌闻言，则皱了皱眉头：“可茶马道一开，吐蕃得了大唐的茶，其部民岂非更要被我大唐所养？这岂非养虎为患？”

李承乾摇了摇头，笑道：“是，吐蕃是得了茶，但是马道上，商旅往来，关市之税，尽入我大唐国库，吐蕃要喝茶，便要用马来换，用牛羊来换，用金银来换。

这笔买卖我大唐稳赚不赔。”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自川西一路向西，划向吐蕃腹地：“何况，茶马道一通，我大唐的使节、商旅，便能深入吐蕃，探其山川、察其虚实。”

“那殿下是打算答应冉氏？”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问道。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

李承乾道，“孤即刻修书回长安，附议冉氏开道之请，并请朝廷，在茶马道上设关置市，派员督税，勿使利权旁落，冉氏既肯出力，那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只不过其道所经之关隘、税卡，须握在朝廷手中。”

夔州，冉氏宗族的家堂设在临江的石宅之内。

堂中立柱粗硕，壁上悬着几代先祖的画像，案头摆着峡江舆图、账册。

此时冉仁德端坐主位，两侧分坐着冉氏各支的族老、管事、掌事的子弟，有常年走峡江盐道、熟稔商利的族人，也有掌着部曲、管着山佃的支长。

堂内气氛有些沉郁，方才冉仁德将议定的章程当众一说，堂中立刻便炸开了。

章程很明白：茶马道由冉氏出人、出丁、开山、筑路，召集山民、向导、驮户，打通川西通往吐蕃的山道，可榷场税关、互市尺度、茶货配额，尽数归朝廷派员掌管。

茶马互市所

得大利，七成归入皇室，剩下三成由冉氏与其他人瓜分，算是开山、护路、维持沿途驿棚的酬劳。

消息一出，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冉仁德的族弟冉德山。

此人常年带着马帮行走在巴渝群山之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盐、茶、毛皮生意打交道，性子刚直，最看重实利。

他一拍案几，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起来。

“兄长！此事恕弟不能认同！这条山道，是我们冉氏拿性命去开！沿途多是无人的深山，瘴疠遍地，羌蛮杂居，要开山劈石，架栈搭桥，要募山民、养向导、备械卫，防劫道的草寇，还要应付吐蕃边缘诸部的刁难。人力、钱粮、部曲，全是咱们冉氏自家掏！到头来，七成利要交给皇室，我们只留三成？这哪里是经商，分明是替大唐皇室白做苦力！”

他话音落下，堂内不少族人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一名管着族中货栈的老者皱着眉：“德山说得在理，咱们冉氏世代扎根夔峡，凭的就是手里握着峡江的通路，往来商旅，我们抽厘取利，代代积攒下这份家业。

从前隋末乱世，朝廷管束不到峡江，东西南北的商路，利权都在我们自己手里。如今太平了，我们主动上书请开茶马道，原是寻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让冉氏更富更强，可如今定下这个分法，大头尽数归了朝廷，我们辛苦一场，所得不过残羹。”

有人越说越是激动：“大人可想过往后？山道一旦打通，吐蕃的马、金银、皮毛源源不断进来，中原的茶丝向西流去。这等巨利，若是握在我们冉氏手中，不出十年，我冉氏富甲巴蜀，便是各州刺史，也要敬我们三分。

可如今利归皇室，我们只拿三成，年年辛劳，只能勉强补贴耗损。一旦这条路成型，朝廷熟悉了山川路径，摸清了吐蕃商情，他日若是觉得我们冉氏这三成都是多余，一纸诏令，便可把我们尽数撇开，另行派人接管山道！到那时，我们耗费无数人力钱粮铺出来的路，白白送给大唐，冉氏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戳中了许多族人心里最深的忌惮。

夔峡冉氏虽是大唐治下豪族，可世代久居边地，见惯了王朝更迭、豪强起落。

隋末之时，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出关中，冉氏凭借峡江地利自保，拥部曲、掌商路，才保住宗族不灭。在他们心中，商路、关隘，就是冉氏安身立命的根本。

把商路的大半利权拱手交给皇室，等于主动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