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提醒

麦克有些好奇地接过那两页传真纸。

低头一看，第一页是大摩伦敦股票席位今天下午替远星资本买入两亿四千万欧元大众汽车普通股的交割单；第二页则是向法兴和瑞信买入五百万欧元11月到期深度价外看涨期权的回执。

麦克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泽：“大众汽车？我记得今天早上法兰克福那边大众普通股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三吧？你今天下午去抄底了？”

“今天这两亿四千万欧元，只是试一下盘口的水深。”

陆泽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麦克的眼睛，淡定地抛出了那个让麦克差点呛住的数字：

“接下来从明天（周二）到这个星期五（十月二十四日）法兰克福收盘之前，我准备动用远星和远日点总计三十亿到三十五亿欧元的资金，在二级市场和暗池里，吃下大众汽车总股本接近百分之五的普通股正股，外加能让你们做市台扫到的全部看涨期权。”

“噗——咳咳！”

约翰·麦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威士忌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泽：

“多少？！三十五亿欧元？！买大众汽车普通股总股本的百分之五？！”

“对。”

陆泽神色淡然地提出了自己的通道要求。

“而且这件事需要你们大摩欧洲股票部和机构经纪部（PB）用最高密级配合我完成。按照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的规定，单一主体持有有表决权普通股达到百分之三就必须强制举牌披露。我不希望在这次交易里露出远星或者远日点的名字。

所以这次全部通过摩根士丹利伦敦与法兰克福的收益互换及背靠背协议，挂在你们大摩做市商的名下代持。最重要的是，所有买进来的这百分之五的真股票，必须在后台签署死命令：全部锁进托管库，严禁你们的融券柜台往外借出一股。”

会客区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约翰·麦克捏着那两页薄薄的传真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作为摩根士丹利的掌舵人，他虽然不管每一笔具体的自营交易，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看全球各区域的头寸风险简报。

他太清楚现在欧洲股市上围绕着“大众汽车”正在发生什么了！

整个十月份，全伦敦、法兰克福和纽约的对冲基金都在异口同声地做空大众汽车普通股！

原因是个小学生都能看懂的常识：全球汽车业正在经历大萧条以来最惨烈的寒冬，通用汽车快破产了，雷诺和标致股价跌去了一半，唯独大众汽车因为保时捷的收购传闻，普通股价格居然高高挂在三百多欧元，比没有投票权的大众优先股贵出了三倍还多！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个即将破裂的惊天泡沫。今天大众普通股单日暴跌百分之二十三（收于276.77欧元），全市场的空头都在弹冠相庆，认为泡沫终于开始干瘪了！

甚至——麦克清楚地记得，摩根士丹利自己在伦敦的股票自营与结构套利交易台（连同死对头高盛的伦敦自营台），过去两个星期也在大举建仓“做多大众优先股、同时融券做空大众普通股”的价差套利头寸，今天大摩伦敦自营台还因为大众普通股暴跌23%而在内部日报上请功报喜呢。

可现在，眼前这个在今年从无败绩、每次出手都让对手盘尸骨无存的二十六岁煞神，居然要在接下来的四天里，逆着全世界对冲基金的狂潮，偷偷往大众普通股里砸进三十五亿欧元买进百分之五的股本，还要严格隐身、严禁借券？！

麦克看着对面端着水杯神色平静的陆泽，心里像是有无数只猫爪子在挠。

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了。

但在华尔街的规矩里，

作为替客户执行TRS代持和暗池通道的经纪商CEO，直接开口打探顶级客户的核心交易逻辑是大忌。

麦克端着酒杯，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想问又拉不下脸来问，眼神在陆泽脸和传真纸之间来回瞟了三四趟，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只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关心客户风险的口吻试探道：

“那个……LanCe，通道和TRS代持当然没问题，大摩在欧洲的暗池和PB席位随时听你调遣，锁券不外借我今晚就能给伦敦下死命令。不过……作为老朋友，我多嘴问一句：今天高盛和瑞银刚下调了大众的评级，现在全欧洲的基金都在赌保时捷资金链断裂，大众普通股今天一天就跌了百分之二十三……你这个时候往里砸三十五亿欧元接正股，是不是……稍微有点风险？”

陆泽看着约翰·麦克那副抓耳挠腮、明明好奇得要死却还得端着投行CEO架子旁敲侧击的滑稽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怎么，约翰，我这笔单子给你们大摩付几千万的TRS通道费和利息还不够，你这是打算让我再免费附赠一份投资分析报告？”陆泽似笑非笑地逗了他一句。

被一眼看穿心思的麦克老脸一热，干脆也不装了，哈哈干笑了两声，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LanCe，跟你说实话，我们大摩伦敦的股票自营台和套利组，这几天手里也拿着不少大众汽车的头寸——他们做的是买优先股、空普通股的收敛套利。

今天普通股跌了百分之二十三，伦敦那帮小子正高兴着呢。结果我来你这儿一看，你要拿三十五亿欧元反手买进百分之五的普通股还锁死筹码！我这不是怕我们伦敦自营台那帮蠢货不长眼，正好撞到你的枪口上被你给一锅端了吗！”

陆泽听着麦克的话，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大摩伦敦自营台果然在里面，而且拿的正是前世让他们亏掉几亿美元的“多优先股、空普通股”头寸。

他和大摩现在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现在法兰克福市场上空头借出来的合成流通盘高达百分之十二点八（近三千八百万股），盘子里的卖单充裕得很，就算让大摩伦敦自营台把空单平掉、甚至跟着吃进一点多头，也不会挤压陆泽的筹码，反而能在下周帮着一起把外面的空头逼上绝路。

至于怎么跟麦克解释——陆泽当然不会傻到去报出“保时捷有31.5%期权”这种还没公开的奇妙数据，他只需要把桌面上公开可查的算术题指给麦克看，以麦克的精明，一点就透。

“既然你们伦敦自营台也在做空大众普通股，那你今天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陆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伸手拿过那页写着法兰克福融券数据的传真纸，推到麦克眼皮底下：

“约翰，你们伦敦的交易员只看到大众普通股比优先股贵了三倍，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价差套利。但你让他们算过大众普通股现在的结构没有？”

麦克低头看向那张纸，眉头微蹙：“什么结构？”

“保时捷明面上已经持有了大众普通股的

百分之四十二点六，而且保时捷管理层早就公开说过他们的目标是控股到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下萨克森州政府手里锁着

百分之二十点一，一股不卖；追踪DAX指数的被动基金按权重必须死拿大约百分之五。”

陆泽条一条地算着最基础的加减法：

“光这三块摆在明面上的死筹码，加起来就已经占了总股本的百分之六十八。也就是说，哪怕保时捷过去半年一股都没多买，市面上理论上能动的流通股最多也就剩下百分之三十二。”

“而你看今天法兰克福的融券报告——全市场的对

冲基金和你们伦敦的自营台，一共已经从各家投行借出了百分之十二点八的大众普通股在市场上抛售做空，几乎占了表面流通盘的快一半。”

麦克的眼神渐渐凝重了起来，顺着陆泽的思路往下想：“百分之十二点八的空头……确实很拥挤。但如果保时捷资金链撑不住，这百分之三十二的流通盘还是够空头买回平仓的……”

“那是建立在‘保时捷过去半年真的什么都没干’的前提下。”

陆泽抬起眼皮，看着麦克，淡淡地抛出了一句让这位老投行家后背瞬间发凉的反问：

“约翰，今天大众普通股单日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三，按理说看跌期权应该暴涨、看涨期权应该没人要才对；

可你看看你们大摩衍生品台刚传回来的第二页报告——为什么大众11月和12月，甚至次年到期的场外看涨期权，隐含波动率直到今天依然高得离谱？为什么欧洲那几家大投行的托管金库里，躺着那么多用来做Delta对冲的大众普通股正股，多到可以源源不断地借给空头去砸盘？”

约翰·麦克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他在华尔街干了四十年股票和衍生品，陆泽这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为什么欧洲几家投行的金库里会有那么多可以用来出借的大众普通股正股？！

如果那些股票原本属于散户或者普通基金，早就被卖掉了；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各大投行的做市商金库里同时囤积起数千万股的大众正股、还能拿出来借给空头收利息——

那就是有人在场外向这些投行买入了天文数字的大众汽车看涨期权，逼着投行做市商把市面上那百分之三十二的表面流通股，早就买进金库里做期权对冲了。

而这个世界上，谁有动机、又有能力在场外悄悄买走几千万股大众汽车的看涨期权？

除了保时捷，还能有谁！

麦克的额头上都有点冒冷汗了：

如果保时捷已经通过场外看涨期权，把表面上那百分之三十二的流通股锁走了一大半；

而现在，投行为了赚点利息，把本该用来对冲保时捷期权的正股借给了那百分之十二点八的空头去砸盘；

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个LanCe

Walker还要在接下来的四天里，趁着空头砸盘，一口气买走百分之五的真股票并彻底锁死禁止出借……

一旦保时捷在某个时刻突然亮出期权底牌要求交割，市面上真实剩下的自由流通股可能连百分之一、百分之二都不到。

到时候，那百分之十二点八的空头（包括大摩伦敦自营台！）去哪儿找股票买回来平仓？那将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无限逼空大屠杀！

“上帝啊……”

约翰·麦克手里的威士忌酒杯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你是说，保时捷很可能已经在场外用现金结算期权把剩下的流通盘给锁死了？”

“我可没有保时捷的内幕消息，约翰，这只是基于公开盘口数据和融券结构的合理推演。”

陆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收得滴水不漏：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的决定已经做好了——从明天周二到周五，我要通过你们的通道吃下接近百分之五的正股并彻底锁死。至于你们大摩伦敦自营台手里那些做空大众普通股的套利头寸......那是你这个CEO自己拿主意的事。”

陆泽看着额角见汗的麦克，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句：

“当然，如果你决定让你们伦敦自营台平空转多，动作最好温柔一点，而且绝对不准向包括高盛在内的任何外部机构走漏半点风声——总得留几个有钱的大户在下个星期替我们买单，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