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我非草芥

李硕果没了气，死不瞑目！

李二狗此刻的状态也好不到那里去。

他手里的榆木棍子第一时间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掉地上。

李二狗想站起来，腿根本不听使唤，他的这副身子骨开始往外消散。

刚才那一剑，掏空的不止是这两年攒下的力气，还有他的命。

凡人的身子骨，根本撑不住劈开半座山头的那一下。

李二狗往旁边一歪，倒在李硕果身边，视线一点点变黑。

或许多练两年就能撑得住了！

“也行，下次吧！”

……

“二狗，二狗！”

李二狗睁开眼。

面前是李硕果那张沾着泥巴的脸，正焦急地看着他。

李二狗盯着姐姐的眼睛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头还在转悠刚才临死前的画面。

有一件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都发毒誓说绝不娶她了，甚至说天底下女人死光了都不娶她，怎么她最后还是睁着眼睛咽气的？

难道是那毒太狠太痛，所以姐姐才闭不了眼睛？

这该死的万药堂！

李二狗偏过头，吐出一口痰，然后说道：

“姐，我没事，我想尿尿。”

“自己去呗！”

进了林子深处，挡住姐姐的视线，李二狗的脸色立马收了起来。

哪有什么尿意，他是去干正事的。

心念一动，怀里的泡沫铺到脚下，托着他拔地而起，穿过树冠直接冲上了高空。

这回他熟门熟路，连方向都不用找，迎着远处那两道飞来的黑影就截了过去。

他也没再用撒尿那种埋汰法子，到了跟前，直接用泡沫把周围的云气一裹，手里捏着根随手折的树枝，冲着太华宗的周长老和那个黑蛇修士晃了一圈，掉头就往远处的云层钻。

那两人以为遇到了什么藏头露尾的邪修，怕被黄雀在后，于是追了上去，很快就钻进了李二狗不知的云层里。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个人就被泡沫化得连渣都不剩。

这次李二狗记准了路线，解决完麻烦，踩着白沫原路折返，连半柱香的工夫都没耽误。

落在林子里，收好泡沫，他慢悠悠地晃回了田坎边。

李硕果正握着锄头抬头看天，脸上全是纳闷。

“二狗，你怎么尿这么久，刚才天突然变黑了一会，好奇怪啊！”

李二狗点点头：“就是，我刚才害怕的很，所以藏起来不敢出来了！”

李硕果：“哈哈，胆小鬼！”

姐弟俩照常干完农活，天黑前推门回家。

这回没人知道天上出了啥事，也没人瞧见他飞过。

不用跟爹娘解释去了哪，不用在村里表演飞天给人看，更不用摆酒席。

日子从这天起，变的安安静静。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挥棍子练剑，一直练到日头露脸，再扛上锄头下地。

天黑回来接着练，啥时候撑不住了才躺下睡。

村里人只当这后生脾气怪，不是下地就是挥木棍，跟魔怔了一样。

李二狗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在剑上头长进这么快。

天天都能摸着新门道，有时候是手上多了一分巧劲，有时候是脑子里忽然通了条路。

这种每天都在变强的感觉太踏实了，一天不练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以前总觉着自己干啥都不行，长相不行，认字也不行。

两年下来，总算有一件事不用犯嘀咕了，他确实是个练剑的料子。

心里有了底，走路都比以前稳当不少。

可惜这股子劲头没维持太久。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饭桌上，老爹放下筷子咳了两声。

“二狗，你也老大不小了。”

嘴里嚼着饭粒，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说啥了。

老娘紧跟着就开了口：“硕果其实不是你亲姐。”

院墙拐角那边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动静。

闭了闭眼。

这一回比上辈子平静多了，早知道的事，上回就已经震惊过了。

李硕果这回连哭都没哭，扭头就跑。

搁下饭碗追出去。

林子里没有万药堂的人，没有埋伏，也没有紫色的毒雾。

只有李硕果一个人蹲在老松树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

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

“姐，跟我回去吧，晚上山里不安全，你放心，我不会娶你的。”

她把头抬起来，眼圈红通通的。

“说的简单，我怎么去面对爹娘，以后我怎么去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吸了下鼻子，嗓音都在抖。

“你别管我了，让我死在外面吧。”

说完爬起来就往林子深处跑。

没再喊，也没追上去。

退回树影里藏好身子，隔着老远在后头缀着。

李硕果走了一整夜，方向全是乱的，撞了好几回树，摔了两跤，哭够了就走，走累了就靠着树干歇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窜出来一条野狼。

吓的她往后退，脚底一滑直接跌坐在地上。

野狼刚往前迈两步，暗处飞来一道剑气，咔嚓切掉它跟前的一截树枝，掉在地上。

那畜生吓的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转身就跑。

李硕果愣了愣，只当自己运气好，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走。

就这么走了三天，李二狗在后头跟了三天。

每回要刮风下雨，就在天上拿剑气把云层劈开，让雨水绕开她那块地方。

等她饿的走不动道了，就提前在前面路上丢一只打死的山鸡，或者几条溪鱼，摆在显眼地方，弄的跟猎物自己倒霉撞死的一样。

她每回捡着这些吃的都要犯半天迷糊，嘴里嘀咕着山里的野物咋这么笨。

足足三个多月，硬生生走出了大山。

站在山脚下的官道上，回头看着那片走了一百多天的山林，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原来走出来这么容易的吗？”

想起以前老马家每回组织去镇上，闹的跟上战场一样，临走前还得去拜拜土地庙。

那会儿还真当这大山翻不过去呢。

小镇不大，比王家坡强不了多少，好歹有铺子有客栈，能找着活干。

她在一家布庄里找了个帮工的活，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几十个铜板。

日子过的紧巴巴，好歹是自己挣来的。

李二狗在镇子外头守了三天，瞧着姐姐安顿妥当了，这才转身回李家村。

到家就说姐姐走丢了，找不着。

爹娘早就发动全村人翻了好几遍山，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会儿见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家里这根独苗还在，也就认命了。

也没消停多久。

又过了一年，家里人又开始张罗他的婚事。

东头王婆子家的闺女，西头老刘家的侄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选。

拗不过，也懒的拗了。

“爹娘，我出去一趟。”

学着姐姐的路子，抬脚离了家。

这回认识路了，直奔那座灯红酒绿的大城。

摸进那条巷子，寻着那座楼，找到了阿月。

阿月比几年前胖了一点，脸上脂粉涂的比以前厚了些，笑起来还是老样子。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李二狗，我想娶你。”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布鞋倒是新的，可身上衣裳还是那副打补丁的寒酸样。

“你哪来的？”

“李家村，种地的。”

阿月笑了，笑里头带着点心疼，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不想害你，你回去吧，如果想要女人，回去把身子洗干净，姐姐免费陪你一次。”

站在门口，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

“我不介意你的过往。”

她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介意。”

两个字就把话堵死了。

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啥，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原本想着找个媳妇回去给爹娘交差，看来也没那么容易。

拉倒吧。

就这么开始了一个人在外头晃荡的日子。

兜里没钱了就在镇上找份零工，搬货，劈柴，给人看铺子，啥活都接。

攒下几个钱就往远处走，去这座城看看，去那座山转转。

不管兜里有钱没钱，手里的剑从来没断过。

白天赶路，晚上练。找着差事了，收了工也得练。

下雨就缩在屋檐底下挥，下雪就踩着雪地挥。

有一年路过个小镇集市，街角支着个破布棚子，底下坐着个瞎眼老头，跟前摆块木板写着算命。

本来没打算停脚，刚走过去，老头忽然张了嘴。

“这位，你身上有股子怪味，坐下来，老头子免费给你看一挂。”

回头瞅了瞅，街边也没别人。

“我身上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又臭又香，跟痰似的。”

愣了一下，撩起衣摆坐了下去。

瞎老头摸了摸他的手掌心，又掐了掐自己手指头，嘴里念叨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过来。

“判词给你写好了，拿着吧。”

“老伯，我识字不多。”

“不急，总有看懂的那一天。”

接过来看了一眼，认识几个字，剩下的不认得，大意能猜个七八分。

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

十年光阴，走走停停。

跑了不少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在剑道上也越走越远。

到了第十个年头，发觉自己停下来了。

倒不是偷懒不想练，是怎么练都跟头一天没啥两样。

那种天天往上长的感觉没了，手里的活计也摸不出新花样。

跟地里的庄稼长到了头一样，再怎么浇水施肥，苗子也不往上窜了。

在一棵老树底下枯坐了三天，把这些年练剑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是没想通。

第四天拍拍屁股起身，往南走。

回李家村。

走到村口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刚收完，田埂上晒着一排排稻谷。

看着跟十年前差不多，仔细瞅瞅又不太一样。

院门口蹲着的人换成了李木，老爹不在了。

李木瞧见他，嘴巴张了老大，半天没叫出声来。

“二狗，你怎么……你怎么才回来！”

一句话没问，闷头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比以前破落不少，墙根底下的野草长的老高，老爹以前编竹筐的那个位置空着，地上还丢着一把没编完的篾条。

老娘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背驼的厉害，头发全白了。

听见脚步声，老太太抬起头。

“二狗？”

走过去，在矮凳跟前蹲下来。

“娘。”

老太太没打他也没骂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一直在抖。

眼泪顺着脸上褶子就下来了。

“你爹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你，说二狗怎么还不回来。”

没吭声，喉咙里堵的难受。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这话扎在心口上，比挨了一剑还疼。

伸手握住老娘满是老茧的手。

“娘，我对不起你，其实，其实我在做一件特别的事，我在慢慢变强，所以暂时不想去求姻缘。”

老太太听完，抬袖子抹了一把泪，直摇头。

“什么特别的事，你要上天不成，我们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户人家，结婚生子，传宗接代，这有什么难的。”

慢慢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那张揣了十年的发黄纸条，上头的字早就全认全了。

“娘，我不普通。”

老太太仰起头看着自家儿子，十年没见，这孩子个头窜高了，人也瘦了，立在那儿腰杆挺的跟院墙边的竹竿一样直，可瞧着还是那副种田人的模样。

低头看着纸条，把上头的判词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娘，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