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逃跑吧

还记得第一次进街机厅玩游戏的时候，是在我的小学三年级，因为小时候没钱很少玩拳皇，毕竟一盘死了就要一个币，那个时候大家更多玩的是三国战纪，因为一把打的很久。

好吧，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插入回忆的片段。

一个盛夏的夏日午后。

空气燥热，蝉鸣不止，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几天。

我们这群本该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小学四年级生，此刻正围聚CRT显示屏前，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拳皇对决。

我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更换了左手握住腰杆的方式，用食指和无名指间的指缝夹住，像是举高脚杯一样。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落在了旁边正全神贯注观战的猴子和李博眼里。

“！”猴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快看，洛哥的姿态……这、这种持握方式，我只在传说中的高手身上见到过！”

“没错了！之前那个拳皇大哥血虐全场的时候，就是这么拿摇杆的！”

站在一旁的向文杰听闻此言，本就红温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他猛地一惊：

什么？难道说，和自己打到现在，方洛这个家伙竟然连一半的实力都还没拿出来吗？可恶，这家伙到底有多强？！

——我自然是不知道旁边这几个小学生的内心戏。

只是单纯熟悉了一下操作，然后，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数字。

三。

二。

一。

战斗开始！

“FIGHT——！”

随着浑厚又激昂的电子播报声响，一场注定要被载入我们四年级一班「非官方史册」的巅峰之战开始了。

我的对手，坐在我旁边的，正是刚刚把猴子和李博按在地上摩擦、不可一世的班长——楚涵雅！

她深吸了一口气，操控着她的首发角色八神庵，一上来就试图用一记迅猛的“葵花三连击”向我发难。

然而，在经验与手速面前，这份努力显得有些悲壮。

我的草薙京轻轻一个后撤步，卡在了她技能收招的硬直边缘。

太慢了。

啪、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按键声，我的草薙京贴近，轻脚起手，紧接着一套丝滑无比的近身连招直接灌了上去。

屏幕上的八神庵血条就像是开闸放水一样，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几个来回之后，“唰”地一下。

“KO！”

战斗结束。

仅仅不到十几秒钟，楚涵雅的第一个角色就这样耻辱地倒了下去，战斗过程可谓行云流水，宛如一场单方面的艺术表演，像是在戏耍一个初学走路的幼儿。

“嘶——”

旁边的李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发出了惊叹：“秒了！”

听着周围男生的惊呼，楚涵雅的脸颊也变得红润了几分，眉头紧紧蹙起，没有说话，只是把握着摇杆的手指攥得更紧。

接着屏幕上切出了她的第二个角色——二阶堂红丸！

黄色的倒竖发型，蓝色的运动服。

红丸一上场，楚涵雅便试图利用其灵活的操作来扭转颓势。

只可惜，差距实在太大了。

无论她怎么变招，无论她怎么疯狂地摇动摇杆，企图释放雷韧拳，我的草薙京总能提前预判她的落点。

重拳、迎面击打、再接一个百二十四式·荒咬‌！

↓↘→+A！

二阶堂红丸伴随着一声不甘的惨叫，再次轰然倒地。

第二局，败北。

“怎么会这样……”

楚涵雅看着屏幕上刺眼的失败字样，小手松开摇杆，抿着下唇，不甘简直快要满溢出来了。

本以为战胜了向文杰他们，接下来的胜利也会很简单，结果遇上方洛之后，又是这种被全方位毫无悬念按着打。

怎么游戏也打不过！！！

这种强烈的挫败感，让她的眼眶甚至隐隐有些发热。

“我不信……再来！……”

楚涵雅带着不甘，咬牙伸手握住摇杆个，迎来了她的最后一个角色——那个体型庞大、手握巨型铁球的陈国汉。

“班长这是被逼入绝境了啊！”向文杰喜闻乐见道。

“估计这一回合也是毫无悬念，洛哥快点拿下班长吧！”李博也在拍手称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时，奇迹，或者说，属于人类潜能的爆发，降临了。

——楚涵雅拉满了。

↓↘→↘↓↙←+A！！！

或许是被逼到了绝路，又或许是胜负欲上来，楚涵雅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专注状态，她无比认真，双手在摇杆和按键上划出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

影，这是拳皇之神的天赋在附体！

陈国汉的招牌大招——超必杀·铁球大暴走！

轰隆隆！巨大的铁球带着狂暴的劲风，在屏幕中疯狂旋转着朝我的草薙京砸了过来，周围甚至带起了一串炫目的火花特效。

“卧槽！大招出来了！班长牛逼！”猴子都忍不住欢呼出声，当场叛变。

李博和向文杰也瞪大了眼睛。

只可惜，天赋再高也需要经验，而经验的鸿沟，在短时间内犹如天堑。

真是场不错的对决啊。

我这样想着，如果要认真起来，这种程度的强行爆发虽然华丽，但在我的面前到处都是破绽。

我只是向后轻轻一拉摇杆，按下了一个轻脚防守，随后——

“大蛇薙！”

我的草薙京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形猛地向后撤步蓄力，赤红的火焰瞬间在掌心凝聚，直接以无敌帧，抵消了铁球的正面判定！

紧接着，超必杀技华丽绽放。

赤红的烈焰如同狂龙般席卷而出，将陈国汉那庞大的身躯吞没，每一次火焰的爆发都卡在对方技能硬直的帧缝里，那华丽的连招特效，噢噢，就像是一场绚丽的烟火，将楚涵雅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撕裂。

招式名称在屏幕上接连闪过！

百式·鬼烧、七十五式·改、里百八式·大蛇薙！

砰！

伴随着最后一记重击，陈国汉的大铁球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而屏幕上，楚涵雅的最后一个角色，血条也已经清零。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定格。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

楚涵雅保持着双手握着摇杆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在了那里，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显示着惨败的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连自己拼尽全力、奇迹般搓出来的大招，也被对方全部挡下并完美反击。

但是，要流泪吗？

不……只有好不甘心，好想再来，认输什么的绝对不会去做，也不可能允许自己去做。

“再……”楚涵雅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正准备派币再来的时候！

“！”我的余光捕捉到门口的身影。

我去，老师来了！

——“再来——”

——“老师来了！”

我和楚涵雅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

楚涵雅为之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但我已经反应过来，所以连忙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了楚涵雅纤细的手腕。

“蹲下！”我压低声音喊道。

“啊？什么情况？”

旁边的猴子、李博和向文杰也还没从刚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对决中回过神来。

此刻看到我突然拉住班长的手，还大喊着让人家蹲下，齐刷刷地露出了懵逼的表情，脑袋上仿佛挂满了问号。

不过，还没等他们这几个笨蛋把脑回路转过来，街机厅正门传出了一声咳嗽声。

“咳！”

那声音，对于我们四年级一班的小学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哎呀，王老师，今天难得有空，你也来这边的街机厅转转啊？”

“是啊，这些小兔崽子们，一天到晚不好好在家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整天就想着往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跑，我今天下午放学就说过了，看看到底有哪几个胆大包天的皮猴子敢顶风作案——蛤，tUi。”

这下李博和猴子也反应了过来，拉着向文杰三人也连忙蹲下！

“我去！”

“我去我去我去！”

“不是，怎么还有灭绝师太啊！”

灭绝师太说的正是跟老王搭腔的那个女人，现在她还在继续搭腔，足够说明她的身份是谁。

——“就是说啊！王老师，学校得好好整顿一下这股歪风邪气！特别是我们二班的那几个刺头，平时上课就坐不住！”

翠花！

那正是四年级二班的灭绝师太班主任，翠花老师！

两位班主任竟史诗级地联手了，出现在街机厅门口，宛如哼哈二将降临人间，在整个前街的街机厅布下了天罗地网，专门为了抓这群逃学打游戏的小学生而来！

毫无疑问的绝望。

而我们五个人，就这样蹲在了街机桌子阴影下面，面面相觑。

猴子属于没听讲：“老王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巡查！”

向文杰则是吐槽：“老王下午不是说了吗，应该怪他不按套路出牌！以前他说会来巡查都是虚晃一枪，没想到这次真的来了！”

“早知道不来街机厅了！”李博悔不当初，“这被抓到屁股得开花了！”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顿时感同

身受。

毕竟在街机厅里面玩游戏——和街机厅玩游戏被老师抓到——这两者性质不一样。

前者可大可小。

后者老王一个电话就给父母Call过来，直接进行混合双打，只有绝望。

而我看着他们几个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老师和家长的联合绞杀，对于小学生的打击绝对是降维级别的。

但很可惜，我难以感同身受。

因为就算真的被老王抓到了，我也不是那种平日里惹是生非的坏学生。

年级第一的金字招牌就摆在那里，而且这里是街机厅，又不是那种藏污纳垢、吞噬无数未成年人零花钱的黑网吧。

只要我到时候态度诚恳一点，回家跟我爸妈解释清楚，以我妈林素芬女士开明的性格，大概率也就是不痛不痒地念叨几句就过去了，根本不可能真的吃什么竹笋炒肉片。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倒没什么压力。

不过，在知道没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左手，还抓着楚涵雅的手腕。

“……”我有些微妙连忙松开了手。

转过头去，刚想提醒她注意隐蔽，可当我的目光落在楚涵雅脸上时，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一愣。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害怕。

恐惧、不安、忐忑。

她那张原本因为游戏输了而红扑扑的脸蛋，此刻已经变得稍微发白。

咬着下唇，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涵雅…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担忧，难不成是低血糖了？

“我……我怎么办……”

楚涵雅的声音带着委屈，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难过：

“如果在这种地方……在街机厅打游戏被我爸妈知道了的话……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变坏了……觉得我堕落了……”

听到这里，我陷入了缄默。

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情的确很微小，可是对于小学生来说，哪怕是向文杰这些贪玩的男孩子也会感到害怕，而对于楚涵雅而言，情况就更加完全不同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大人们眼中无可挑剔的“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师最信任的班长，是父母的骄傲。

她背负着太多的期望与完美人设，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逃学”、“逛街机厅”、“当坏小孩”这些叛逆的字眼。

如果今天真的在这里被老王当场抓获，然后通知家长……

‘为什么要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涵雅，爸爸妈妈平时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

‘你太让我们寒心了，你对得起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吗？’

‘太让我们失望了！’

对于一个品学兼优、在乎父母感受的小女孩来说，可能会成为几年都难以忘记的遭遇——楚涵雅现在也后悔了，她觉得真的不该一时头脑发热跟着跑进来打游戏，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全毁了。

“怎么办……”

就在楚涵雅感觉世界一片灰暗的时候。

耳边响起了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声音：

“逃跑吧。”

楚涵雅愣了愣，抬头看去。

“没办法了……准备逃跑吧。”我说。

“只要没被当场抓住，那在老师眼里，今天下午我们就没来过这地方。”

我的话音刚落，刚刚还像无头苍蝇一样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三个男生，像是恍然大悟，眼睛炯炯有神了起来。

“对……逃跑！”

“不能束手就擒！”

“爷们儿！”

旁边的楚涵雅也看着我，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我们五个人，此刻如同难民一般紧紧地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互相看着彼此，在这一秒，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我们从各自的脸上，都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为了不被老师当众点名说教，为了那宝贵的零花钱能够安然无恙地存活到暑假，为了屁股不挨竹笋炒肉片，以及……为了不让父母那失望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似乎少了一份为了什么。

不过并不重要。

旁边一台正开着大音量放着音乐的机子旁，几个不明真相的大人只觉得这群小学生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而门口传来的中年人说话声也确实挺吵的，听着像是学校里的老师在抓早恋或者旷课。

“现在的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太有童趣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摇了摇头，叼着烟继续拍他的按键。